鹿川的早上七点钟,路上挤满了车。
我摇下车窗,望着雾气尚未散去的街道。
红灯亮起,车停在了路口,人行道上是手里提着X光片袋子来往的人。
从路口这条街进去,就是父亲曾经工作的医院。
“熊恬是在哪个医院啊?”我看着窗外问。
“就在这里。”盛寒说。
“哦。”
“有人照顾她吗?”
盛寒笑了笑,“怎么了?”
“昨天……我听她的意思,像是只有我爸在照顾她……更何况,要真是她害死了我妈,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这你不用担心,有人在照顾她。”红灯变绿,盛寒踩下了油门,涌进了车流当中。
“谁啊?我姑姑吗?”
盛寒笑出了声,“她有个弟弟。昨天我在医院见到了,聊了几句,人还不错。”
“聊了什么?”
“主要是他在感谢我,”盛寒笑着说。
“你这人真是臭美。”
“他说,他跟他姐姐两个人是在孤儿院长大,两个人从小相依为命。”
“他们的爸爸妈妈呢?”
“他爸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被判了无期,他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
我心里一阵无语,嘴上骂了一句脏话,握紧拳头,捶了捶车门。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
“怎么了?恨不起来?”
“老天奶真可恨啊,凭什么给她们姐弟这种剧本啊!”
“大概就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过父爱,所以熊恬才会被你爸吸引吧。”
“请注意,当李亮和熊恬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的时候,请用李亮来称呼他,李亮在他跟熊恬的关系里只代表他自己,不是我爸。”
“好,知道了。”盛寒笑了笑,伸过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和盛寒到了殡仪馆时,姑姑和姑父也已经到了。登记过后,我们四个并排坐在了大厅里。
大厅里人不少,但却异常安静。
“孩子,昨天辛苦你了。”坐在我右手边的姑姑,探着头,越过我,笑眯眯地对坐在我左手边的盛寒说。
我往后坐了坐,靠在了椅背上。
“没什么,阿姨,我本来就是妇产科医生,”盛寒的声音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从医几年了?”
“我13年读完博士以后,就开始在产科做全职工作了。”
“真是优秀的好孩子,结婚了吗?”
“没有,阿姨,我是女-同-性-恋,目前在国内还不让结婚。”
我忍着笑,看着姑姑脸上的笑容从尴尬到僵硬,再到陡然消失。
工作人员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连忙起身,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进了位于火化炉旁边的小休息厅里。
工作人员取走了我手里的骨灰盒。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爸爸妈妈。
不知道是因为我与爸爸妈妈的告别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一天,在最后这一刻,我只是感到无比平静。
我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我俯身到爸爸跟前,低声对他说:“爸,熊恬跟你的孩子,昨天平安出生了。”
一旁的姑姑听到我说这句话,眼泪突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看了一眼姑姑,走去了妈妈的身旁。
盛寒站在棺木的另一侧,我们一起看着妈妈。
“妈,妈。”我没什么想对妈妈说的,我只是想叫叫她。我想叫叫她。我想她能回答我,告诉我说一切都已经结束,生活还会继续,我才刚刚度过了四分之一的人生。
眼泪涌了出来。
我在袖子上把眼泪擦干,转过身,在工作人员递来的表单上签下了名字。
紧闭的棺木被推进了焚烧炉里。我们退到了一旁的小休息室等待。
休息室的玻璃门紧闭,门外阳光明媚。
我站起身,站到了玻璃门前。
死亡常常给我这样一种明亮的感受,抢救室里明亮的灯光,告别厅里淡淡的花香,墓园里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石碑,还有此刻,尸体焚烧炉旁的这间等候室里,明媚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或许是爸爸妈妈不想我太难过,所以把自己的死亡,装点成了这样明媚的,充斥着淡淡花香的样子。
我转过身,看着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同样看着窗外的盛寒。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人生当中这样的时刻,我为盛寒能陪在我的身边而感到庆幸。
“灼灼,”姑姑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身,看向了姑姑。
“我想等事情过去以后,把你爸走的事情告诉你爷爷。”
“当然,他应该知情。”我点点头。
“我也想,顺便把熊恬的事情告诉他。”
我看着姑姑,没有说话。
“灼灼啊,”姑父说,“你要理解,对你爷爷来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一起传来,总好过只有一个坏消息。”
“你们看着决定吧。”我说完,转过头,望向了窗外,“我的底线您是清楚的,法律所规定的遗产分配方式,就是我能接受的底线。”
“法律是法律,”姑姑看着我的背影,“灼灼,这个孩子,毕竟是你亲弟弟,熊恬又没有什么抚养孩子的经济实力……孩子一出生,就没了保障……”
我看着姑姑映照在玻璃上的影子,没有说话。
“那您想怎么样?”我问。
姑姑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姑父伸手拉住了她,皱着眉,冲她摇了摇头。
房间里再也没有发生别的对话,在沉默中度过了一小时之后,骨灰盒被工作人员送了出来。
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姑姑抱着爸爸的,我们分别上了车,往墓园的方向开去。
我低头抚摸着妈妈的骨灰盒,轻轻叹了口气。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被我双手保护着的骨灰盒,“怎么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