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骨灰盒,“我只是在想,我妈究竟知不知道我爸对她做的事情。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哪怕这些年分居两地,我妈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吧。如果察觉了,无非就是离婚,可是离婚,不正是熊恬想要的吗?”
“嗯。”盛寒没有过多评价,只是轻嗯了一声。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问。
“陈老师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更不是为了不让熊恬得偿所愿就把自己困在不良婚姻关系里的人,我相信她所面临的情况会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
我点点头,望向了窗外。
山里昨天下过雨,地面仍有积水,草地被雨水冲刷得更明亮了些。跟殡仪馆的消毒水气味不同,这里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柏木的味道。
徐经理和另一位衣着正式的工作人员等在门口,我们在他们的引导下走进了墓园里。
我们先是走去到了地势低矮的小平台上,我外公外婆被葬在这里。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向了外公外婆的墓碑。
“外公外婆,我送我妈妈来了,”我红着眼睛说。
一旁的墓位已经被打点好,我走上前,把妈妈的骨灰盒放进了一个小空间里。
姑姑把爸爸的骨灰盒递给了我。
我接过了盒子。
工作人员跟我确认了位置和信息,然后用一块石砖盖上了墓穴。
“灼灼?”姑姑慌张地走上前,“你爸爸不跟你妈妈葬一起吗?”
“我爸的墓位在上面。”我用下巴指了一个方向。
姑姑的脸上掠过疑惑的神情。
没等姑姑继续发问,我便转身往台阶的方向走去。徐经理走在我旁边,提醒着我要小心脚下的路。
“灼灼,”走在我身后的姑姑叫我,“是不是离你妈妈近一点儿更好?”
“我妈身边没有位置了。”我说。
“大姐,”徐经理扶住了姑姑的手臂,“上面位置更好,视野好,也更清净。连价格也比下面贵许多呢。”
姑姑满脸心事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山风拂过,带着雨水的湿气,仍有些凉意。
我止步在父亲的墓位前,把骨灰盒放了进去。石板闭合。
我转过身,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山谷。
“墓碑的事情,你要的那种跟你外公外婆的碑面一样的石材,需要从省外运输,最快要半个月,最慢得等上一个月才行。”在下山的时候,徐经理对我说,“不过也不耽误,新穴开启,地基还不稳固,过段时间再立碑是最好的。”
“我明白,制好以后您联系我,我会过来。”
“好。”
告别了工作人员,我们四个走向了停车场。盛寒全程都很安静,不管是在墓园里还是在此刻,我都只能看到她落在地上的影子。
“灼灼,中午跟姑姑一起去爷爷那儿吃个饭吧。”姑姑对我说。
“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你爸妈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警察那边也不知道调查得怎么样了。”姑姑自言自语地说。
“有进展他们会电话联系我的,我随时跟您说。”
“你接下来留在鹿川吗?还是要去山北。”
“还没决定好。”
“哦,不急,那你先去忙吧,咱们再联系。”
我点点头,跟姑姑挥手作别,然后拉开了盛寒的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里。
车沿着盘山路前行,车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和宁静的山谷。
“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吵过架,”我看着窗外,“至少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你见过自己爸爸妈妈吵架吗?”
“我的爸妈在我们小的时候,吵架吵得很凶。”
“因为什么?”
“我爸出轨。”
我转过头,看着盛寒,低头苦笑了一声,“这些狗男人。那你爸爸妈妈离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资产无法分割吧,而且我妈妈是以离婚为耻的那种女人。”
“什么女人会以敢于走出一个糟糕的婚姻为耻呢?”
盛寒笑了笑,“在你看来的优良品格,放在一个被父权制迫害很深的女人身上,会被认为是劣迹,劣迹加空气引号。”
“那你妈妈,多半跟我姑姑是一样的人,乐于在父权制当中寻找有利于自己的部分。我始终相信,当一个人所能失去的只是锁链的时候,血肉上必定会长出来所谓的优良品格。”
“或许吧。”盛寒说,“也有可能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而已。”
车开回到了城市道路上。
姑姑的跟在我们后面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什么时候返沪啊?”我问。
“我在沪没什么急事,”盛寒说,“你呢?”
“我在山北也没什么急事。”
“你在山北做什么?”
“写书。”
“什么书啊?”
“关于你的书。”
“啊?”盛寒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关于我的什么书?”
“关于我们遇见又分开的书。”
“这样啊。”
“我的人生经历不多,能写的东西也不多。”
“写得怎么样了?”
“已经写完结局了。”我说,“在我写的结局里,你死了。”
盛寒笑了笑,“为什么?”
“那些我们知道此生都再也不会相见的人,不就是死了吗?”
盛寒点点头,收起了笑容,看着挡风玻璃,陷入了沉思。
“是啊。”她说。
“但你现在又活啦!”我笑着说,“恭喜你啊!”
盛寒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