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正在跟盛寒商量晚餐去哪里吃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这些天,我的手机总是收到陌生号码的来电,百分之百都与我的父母有关。
我放下手里的香蕉,接起了电话。
盛寒从沙发上起身,走去了洗手间。
“您好,我是陈灼。”这句话我在这些天里已经说了无数遍。
“陈灼你好,我叫宋知遥,是受陈真女士委托,处理她个人事务的律师。”
“您好您好。”我不知道她口中的“个人事务”指的是什么,“我妈妈,立过遗嘱?”
“是的,陈真女士的遗嘱是在半年前着起草的,遗嘱的内容完整,手续合法,对她自己的后事安排,资产构成以及继承人,都有明确的指示。”
“这样啊。”我的手心满是汗水。
“今天的葬礼顺利吗?”
“顺利,谢谢您关心。”
“那就好,”宋知遥说,“你还在鹿川吗?关于遗嘱宣读的事情,需要你亲临律所。”
“没问题,我可以过去。”
“此外,陈真女士还在遗嘱中特别注明了一点。她希望在遗嘱宣读时,你可以与另一位指定人员一同在场。”
“另一位指定人员?是指?”
“盛寒女士。”
盛寒?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紧闭的门。
“我妈妈……她希望我们两个同时在场?”
“是的。但这一点不是强制要求,即使盛寒女士没有到场,遗嘱也可以照常宣读。”
我许久都没说话。
“陈灼?”
“嗯,我在。”
“你方便在近日与盛寒女士一同前来律所吗?”
“我会跟盛寒说,”我说,“确定时间以后回给您。”
“好,谢谢,我等你回复。”
我挂断了电话,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盛寒推开门,走出了洗手间,看着站在写字台旁的我。
四目相对。盛寒用眼神询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姐姐?”我看着盛寒说。
“怎么了妹妹?”盛寒笑着问。
“我妈在半年前立了遗嘱,”我晃了晃手机,“刚才是律师的电话。”
电梯上行。
我抬头盯着数字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这栋楼位于鹿川曾经最繁华的商业区的一栋旧楼里,电梯有些老旧,运行时左右微微晃动。
“叮”声过后,电梯停在了第8层。
门哗啦一声打开,我走出了电梯,盛寒紧跟着我。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短发女人等在电梯口,看上去四十多岁,向后梳起的短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陈灼,又见面了。”短发女人热情地迎了上来,向我伸出右手。
我这才想起来,我妈妈的丧礼上见过她,她当时和一个女人一同前来。我还跟盛寒打赌说,她们两个绝对是一对同-性-情侣。
“那天我没想到您就是我妈妈的律师,”我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宋知遥的手。
宋知遥笑了笑,看向盛寒,“盛寒。”
“您好。”盛寒轻轻握了握女人的手。
宋知遥带我们穿过了律所的公共办公区,楼苏虽然老旧,但公司的办公场地似乎是新装修过的。
“去我办公室聊吧。”她说着,带我们走向走廊的尽头,推开了一扇木门。
我看了一眼门牌,宋知遥是这间律所的合伙人之一。
“请坐。”她示意我们在沙发入座。
我和盛寒并排入座在面对窗户的沙发上,窗外是鹿川繁华的街景。
茶几上整齐地摆着玻璃瓶装的水。
“想喝点什么?”宋知遥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文件。
“我喝水就好。”我说。
“好,”宋知遥看向了盛寒,“盛寒呢?”
“一样。”
“桌上就有,你们两个自便。”
宋知遥说着,拿着几本文件夹,走到了沙发前坐下。
“陈真女士是我妻子的朋友,”宋知遥说,“她第一次找我,是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她母亲想要立一份遗嘱。她母亲当时的考虑,是希望在她离世后,所有的资产可以保留为陈真的个人资产,而不是法律默认的陈真和李亮的夫妻共同财产。所以,今天我所代表的仅仅是陈真,我所被委托处置的,也是陈真的私产。”
我的眼睛又酸涩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外婆最爱的人,就是妈妈了。人们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外婆为妈妈计了,妈妈如今也在为我计。
“两位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我摇了摇头。盛寒也摇了摇头。
“好,那咱们现在正式进入宣读程序,这份是身份确认文件。”宋知遥律师摊开两份文件,分别递给了我跟盛寒,“请两位确认过后,在上面签字。”
我目光飞速扫过文字,在空白处签下了名字。
“在宣读遗嘱之前,我需要再次确认,”宋知遥说,“两位均已到场,并同意按照陈真女士遗嘱中的附条件条款,启动宣读程序。”
我点头。盛寒也点了点头。
宋知遥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拆开了密封条,小心取出了两份文件,她把其中一份放在桌上,另一份拿在手里,“这是陈真女士于半年前,在我所立下的正式遗嘱。遗嘱立于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过程全程录像……”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吵嚷声音。
“两位对此有疑问吗?”宋知遥放下了文件,起身,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
房间顿时变得很安静。
“没有。”
宋知遥回到桌前,打开了文件,“那接下来,我将按照原文宣读。”
我伸过手,握住了盛寒冰凉的手指。
“本人陈真……现就本人身后事宜及名下财产处分,立下如下遗嘱。本人名下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本人婚前个人财产;本人依法从父母处继承的房产、存款及其他权益;以及本人个人名下的存款。上述个人财产,本人决定,于本人去世后,全部由本人之女,陈灼继承。”
宋知遥翻过了一页纸。
“另,本人名下位于……”她说出了一个地址。
盛寒听到地址,微微攥紧了手。
我转过头,看向了她。
“产权清晰。本人决定,将该公寓,以遗赠形式,留予盛寒。”
盛寒的眼睛发红,瞬间挤满了泪水。
“该遗赠不附带任何附加条件,盛寒于本人去世后,依法享有受遗赠权利。”
“陈老师……”盛寒的声音哽咽,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她抽回手,把脸埋在了掌心,“陈老师……”
宋知遥停下了宣读的声音,抽了两张抽纸,递给了盛寒。
“谢谢。”盛寒接过了抽纸。
我轻轻拍着盛寒的后背,想要安慰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