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这些天里,我第三次见到这样的盛寒。
第一次是在河边的那个高大的树下,第二次是同一个晚上她穿着衣服坐在浴缸里。
这样的盛寒,无助,脆弱,破碎。我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脏在胸前里抽搐,巨大的痛苦跟着从心脏迸发的血液一起,蔓延到她的四肢,渗出她的皮肤,把她包裹了起来。
这样的盛寒离我很远,离这个世界也很远。
盛寒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对上了宋知遥的目光,“对不起,请您继续。”
宋知遥低头看向文件,“以上,即为遗嘱全文。”她再次抬头,看向我们,“如果两位对遗嘱无异议,接下来,我将依法启动执行程序。”
“没有异议。”我说。
“好,后续的继承过户和税务等事宜,我会再分别跟两位联系。”
我点点头。
“另外,”宋知遥低下头,又翻过了一页,“陈真女士,还留了一些话,想对两位说。”
宋知遥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盛寒。
我们点点头。
“陈真写道——
盛寒,这是陈灼,我最爱的人。
陈灼,这是盛寒,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最爱的人。她曾经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忘年之交,是我想要去照顾,想要去保护的人。她也是我的进退两难,我的不知所措。很抱歉,妈妈很抱歉,直到现在才介绍你们两个正式认识,但我还是想正式介绍你们认识。我知道,或许你们两个对彼此的了解,早就已经超过了我对你们的了解。妈妈因为自私,做了伤害你感情的事情,妈妈向你道歉。
对不起。我的宝贝。
妈妈甚至没有过好自己的生活,所以妈妈也无权干涉你的生活。不论如何,妈妈都祝愿你能获得幸福,祝愿你,能从你想要的生活里获得力量,祝愿你能自由地去爱你想爱的人。妈妈对你的祝愿,对你来说,大概并不重要,你已经比妈妈通透太多,也勇敢太多。没有人能阻拦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妈妈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盛寒。如果有可能,妈妈只希望你做到一点,当没有人站在盛寒身边的时候,请你替妈妈站在盛寒身边,好不好?至于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由你们自己来定义吧,不定义也行,有很多关系,就是装不进合适的杯子里,要么是太空,要么又会溢出来。
盛寒,老师只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盛寒坐在我身旁,不停地擦着眼泪。
我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掌,然后张开手臂,抱了抱她。
盛寒回应了我的拥抱。
我们沉默地流着眼泪,又抬起手为对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情绪逐渐平复。
“陈灼,”宋知遥看向了我,“作为你妈妈的朋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你。”
“您请说。”
“熊恬,你已经见过她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你妈妈就是因为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半年前才来找我,咨询了很多离婚和财产分配的事宜,同时立下了这份遗嘱。”
“我妈知道……熊恬……”
“对。”
“我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情况,对方已经提请司法程序,你父母的共同财产按照程序会被冻结……”
“我明白,”我说,“我想请您为我处理后续的事宜,可以吗?”
“当然。”宋知遥点点头,“这也是你妈妈委托我处理的事务。”
跟宋知遥律师商量着后续事宜的处理,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我和盛寒一起坐在宋知遥的办公桌对面,看着她电脑上的几份文件。
“没问题我就打印了。”宋知遥说。
“嗯。”我点了点头。
她桌角的打印机传来运作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着她桌上的一张合照。
“这是您和您的妻子吗?”我问。
宋知遥一面伸手接着打印机吐出的纸,一面看着桌上的照片,眯起眼睛笑了笑,“是啊。我们两年前在国外领了证,至少在海牙国家里,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在一起多久了?”盛寒问。
“十年整,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
“哇。”我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是啊,”宋知遥说,“仔细算算,跟你年纪一样大。”
我抬起手,笑着挠了挠头。
“你们两个,”宋知遥说,“都喜欢女人,对不对?”
“是。”我笑了笑,“她是我前任。”
宋知遥因为惊讶而挑了挑眉毛,“原来是这样啊。”
“嗯。”我点点头。
宋知遥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纸,抬头看向我,“这样看来,你妈妈,她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她很爱我。”我说。
宋知遥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把纸页放进文件夹里,递到了我面前,“在这里签字就好。”
我拿起笔,刷刷刷地在空白处签下了名字。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们四个一起。”宋知遥说。
“嗯?”我困惑地看着她。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宋知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我看了看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她正是宋知遥的妻子。
“餐厅已经定好了。”她笑着说。
我们在餐厅里喝了很多酒,也聊了很多事情,当下的事情,过去的事情,然后跟喝了很多酒的其他女-同-性-恋一样,我们聊起了自己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女人,她们七年的爱情又是如何在跌跌撞撞中开始的。
盛寒有些沉默,我知道她的怀里是沉甸甸的心事。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两个醉醺醺地爬进出租车,说出了酒店的地址。回到酒店,我半躺在沙发上,喝着盛寒递给我的水。
“灰灰。”我拧上了瓶盖。
盛寒推开窗子的手愣在了原地。
“灰灰,看这边。”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了我。
我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给她,“在这个世界上,我妈妈最爱的人,其实是你。”
盛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别了别嘴,拧着手里的瓶盖,“我了解我妈妈,她说爱我,仅仅是因为我是她女儿。就像我爱我妈妈,我爱她,但我并不喜欢她,我觉得她不是一个那么值得被喜欢的人。她看我应该也是一样。”
我放下水瓶,站起身,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走到了盛寒面前。
“我相信,你失去你的陈老师,和我失去我的妈妈,我们所承受的疼痛和哀伤同样巨大。”我拉住了盛寒垂在身侧的手,“但是,灰灰,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我们要好好告别过去,安顿好一切,然后向前看,好不好?”
盛寒看着我,沉默了许久。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踮起脚,在我的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盛寒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仔细端详着我的面庞,指腹轻轻抚摸过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她的眼睛通红,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哭。这份痛苦如同气泡一样包裹住她,让她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晚安。”她说。
然后她垂下了手臂,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