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那间简陋的屋舍,陈砚罕见地主动去烧了热水,笨拙地端到秦桑面前,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听得秦桑心头一软。
秦桑看着他浑身湿透、狼狈却倔强的模样,心底那点委屈和气愤彻底被怜惜取代。他接过热水,也低声道:“我也有错,不该说那么重的话……日子难,我们更该互相体谅。”
少年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只是转身去换湿衣服,背脊挺得直直的,仿佛这样就能撑起所有的懊悔和刚刚萌芽的责任感。
这段对话暂时弥合了秦桑与陈砚之间裂开的缝隙。
此后一段日子,两人相处似乎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和刻意的温和。
陈砚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的尖刺收敛了许多,干活更加卖力,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秦桑则试着更耐心地与他沟通,偶尔问询他在学堂的事。
对,这段时间秦桑咬紧牙关把陈砚送去学堂了,陈砚虽然不想浪费钱,也不想刚刚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就让秦桑一个人操劳,更不想留秦桑一个人和那谢瞎子相处,可是拗不过秦桑逼他一定去,最后他还是去了。
秦桑想的是虽然这年头国家动荡不安,但是学点东西还是挺好的尤其是这年头洋人多了,陈砚要是学点洋文以后自己出去大城市干活都容易找何苦跟在他身边一辈子卖豆腐?
然而,裂痕虽被弥补,两父子如今和好了,陈砚还是讨厌谢瞎子。
只不过陈砚不再像以前那样,用恨不得杀人的冰冷眼神死死盯着谢瞎子,而是隐匿得更深了。
每当谢瞎子与秦桑说话,陈砚便会下意识绷紧下颌,要么低头用力做事,要么将目光投向别处,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声的排斥。他只是学会了隐藏,而非接纳。
谢瞎子何等人物,自然感觉得到。
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愈发温和。他不再急于拉近距离,而是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渗透进秦桑的生活。
他说话幽默风趣,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会显得卖弄,总能恰到好处地逗得秦桑展颜。
他温文尔雅,举止有度,他的关怀体贴而不逾矩,尊重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让前两任丈夫都是不善言辞的秦桑感到如沐春风,笑颜常开。
第一任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对秦桑好,但是他嘴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第二任丈夫是个老爷,他嫁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久病沉疴,跟他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谢瞎子这种圆滑幽默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秦桑的心,在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和风趣中,渐渐漾起了涟漪。
他时常会觉得,与谢先生交谈时,时间过得特别快,生活的重压和内心的孤寂似乎都能暂时搁置。他看向谢瞎子的眼神,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依赖和欣赏,甚至偶尔会因谢瞎子一句无心的夸赞而微微脸红。
只是秦桑不知道他自己在渐渐舒展的眉宇间,愈发熠熠生辉,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悉心擦拭,透出温润夺目的光华。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是两三年光景。
陈砚被秦桑坚持送去了镇上的新式学堂。少年抽条似的长高,身姿渐显挺拔,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气,有了翩翩少年的轮廓。只是性子依旧有些孤拐,不大合群,学业虽好但是如今又不考状元,暂时没有用武之地。
但他对秦桑的依赖,并未因年龄增长而减少,反而沉淀得更加深沉。学堂放假归家,他总会第一时间回到豆腐摊旁,默不作声地接过秦桑手里的活计,目光时不时地追随着秦桑忙碌的身影,仿佛只有确认这个人在视线之内,心才能安定。
他也隐约察觉到了秦桑与谢瞎子之间氛围的微妙变化。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流动的暗涌,让他莫名焦躁,心底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当某天傍晚,收摊之后,秦桑微红着脸,略带羞涩却坚定地告诉他,自己考虑再三,决定接受谢先生的求亲时,陈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少年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我们……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能干活,我能养家!何必……何必非要……”他哽住了,那句“何必非要依靠那个来路不明的瞎子”在舌尖滚了滚,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秦桑眼中那份真实的、带着光亮的期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对,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合时宜。
秦桑轻轻叹了口气,月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好个仙姿玉貌。
他伸手,替少年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衣领,动作温柔:“砚哥儿,你长大了,迟早要有自己的日子。谢先生……他待我极好,为人稳重可靠,有他在,我也安心些。他说了,成婚后你还同我们住一起,他的院子大,够住。我们……我们还是一家人。”
陈砚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涨得他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懂那种强烈的不安和抗拒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觉得,一旦秦桑踏进谢家那扇门,某些东西就会彻底改变。
可他看着秦桑那双清澈的、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睛,所有反对的话都溃不成军。最终,他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高兴。”
婚事办得并不张扬,但依足了礼数。谢瞎子似乎格外通达人世规矩,六礼俱全,给足了秦桑体面。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羡慕秦桑好运道的,也有暗中嚼舌根说谢瞎子娶妻还带个大拖油瓶的,但更多人是慑于谢瞎子那份莫测高深,不敢明面上多言。
成了谢夫人的秦桑,搬进了镇东头那座宽敞却透着古旧气息的谢家宅院。院子确实很大,青砖黑瓦,庭深廊回,只是常年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火和腐朽气息,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隐隐透着阴凉。
陈砚也一同住了进来,谢瞎子果真给他单独收拾了一间厢房,离正房不远不近。谢瞎子对待陈砚,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疏离,客气得挑不出错处,仿佛是一个好继父。
陈砚见状心里恨恨的,这死瞎子惯会装模作样,他就是这样骗了秦桑的,用这张花言巧语的嘴和厚脸皮,骗走了他在意的人。他才不会倔强留在租房那边让秦桑抛弃他的,也不想让这瞎子好过。
秦桑起初有些忐忑,但很快便被新婚的甜蜜和谢瞎子无微不至的呵护冲淡了。
谢瞎子知冷知热,谈吐风雅,床上床下都极尽温柔,仿佛能洞察他所有未说出口的需求。
秦桑沉溺在这份迟来的温情与安稳中,容光焕发,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被滋润得愈发娇艳欲滴,一颦一笑都带着成熟诱人的风韵。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前几年的苦难,都是为了换取如今这份静好岁月。
但他并非全无察觉。
这个镇子,一直透着古怪。为何入夜后便家家闭户,非得要点亮门口黄纸灯笼?为何夜深人静时,总能隐约听到街巷深处传来似哭似笑的怪异声响,或是莫名的拖沓脚步声?为何镇上隔段时间便会有人莫名失踪,或变得痴傻疯癫,最后只含糊地归结为“撞了邪”或“被东西迷了”?
他曾惴惴不安地向谢瞎子问起这些,谢瞎子总是轻描淡写地安抚他,说镇上早年有些不好的传说,百姓们自己吓自己,点了灯笼求个心安罢了。
至于那些怪事,穷乡僻壤,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然后便会用温暖的怀抱拥住他,用细密的亲吻转移他的注意力:“莫怕,有我在呢。什么邪祟敢近我谢家的门?”
秦桑便安心了。是啊,有谢先生在,他有什么可怕的?谢先生懂些玄门术法,宅子里也总燃着安神的药香,自是百邪不侵。他甚至渐渐习惯了夜间的寂静诡异,只觉得是小镇特色。
他丝毫不知,真正最大、最恐怖的“诡异”,正每夜与他同床共枕,将他拥在怀中,肆意爱怜。
他更不知道,早在他嫁入谢家之前,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早已将他视为禁脔。
那团被谢瞎子镇压而有意识的黑色雾气,并未因秦桑成为“谢夫人”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