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不是之前那个白色的空间,而是一个更小、更封闭的房间。
没有窗户,没有门,四面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同样的白色,光滑得像是瓷器表面。
光线从墙壁内部透出,均匀而柔和,没有影子,没有明暗变化。
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床,和他。
这么白,确定长期住下去,不会得雪盲症吗?又或者是人不会抑郁吗?
秦桑感觉自己应该是气到没招了,不然怎么会还有心情这样想。
慢慢地坐起来,感到一阵眩晕。
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翻滚——温泉居、家神、真相、逃跑、晕倒。每一次醒来都在不同的地方,每一次都离现实更远。
“你醒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秦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人影。
“我们在准备,”另一个声音说,同样在脑海中响起,“准备真正的食物。从现实世界带来的食物。”
秦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在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已经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传来,但那种痛感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棉布。
“不要伤害自己。”第一个声音说,带着一丝担忧。
“我们不喜欢看到你受伤。”第二个声音补充。
秦桑笑了,那笑声在白色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那放我走。”
沉默。
长久的沉默,长得秦桑几乎以为他们离开了。
然后,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艰难地选择词汇。
“我们不能。但我们可以……补偿你。用我们能做到的方式。”
“比如?”秦桑问,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有疲惫。
“比如这个。”
房间的一面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不是像玻璃那样透明,而是像水一样波动、清澈。透过墙壁,秦桑看到了景象——不是虚假的风景,而是真实的、流动的画面。
那是东京的街道,夜晚的街道。
行人匆匆走过,车辆驶过,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透出,照亮了人行道的一角。雨水刚刚停歇,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光。
秦桑扑到墙边,手掌贴上透明的表面。
那触感冰冷而柔软,像是凝固的胶体。他的呼吸在墙面上凝成白雾,模糊了视野,他连忙用手擦去。
“这是实时景象,”第二个声音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建立了一个临时的窗口,连接现实世界。虽然不能让你出去,但至少可以看到。”
秦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外面的世界。
他看到一个女孩打着透明的雨伞走过,伞边缘还在滴水;看到一个老人在便利店前犹豫,最后推门进去;看到一对情侣在街角拥抱,然后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普通人的生活。真实的、流动的、不完美的生活。
眼泪无声滑落。
秦桑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为什么哭?”第一个声音问,困惑,“你不喜欢吗?”
“喜欢,”秦桑说,声音哽咽,“太喜欢了。所以才哭。”
左右——秦桑现在能分辨他们的声音了,左的声音略低一些,右的声音略高一些——沉默了。
他们无法理解这种矛盾,就像无法理解为什么秦桑宁愿要会衰老、会痛苦的真实,也不要永恒完美的虚假。
“看那里,”右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紧张,“街对面。”
秦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街对面是一个公寓楼的入口,很眼熟——那是他和神代弦一住的公寓楼。入口的自动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神代弦一?
秦桑惊喜得屏住了呼吸。
那确实是神代弦一,但和记忆中有些不同。
他穿着乱糟糟的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从紧绷的程度看里面装满了东西。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色在街灯下显得异常苍白。
但最让秦桑心惊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是他熟悉的神代弦一的眼神。
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