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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旧忆裂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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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靖海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朱茂臣身上,示意他来回答。

朱茂臣弓着身子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谨慎:“回陛下,为太子和太子妃诊治的太医给奴婢看过脉案,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薛靖海闻言,不怒反笑,那笑意却只浮在嘴角,眼底一片沉冷:“也就是说,太医无能,诊不出朕的孩子们究竟害了什么病?”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甚至可以说是和缓的,可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坠下去,砸得朱茂臣浑身一凛,额角渗出细汗。

“这……太医虽说脉象无碍,但太子和太子妃的病症却凶急如山倾倒,终日头疼欲裂,夜夜梦魇不断,嘴里还常常念念有词,犹如…犹如……”

听到这里,薛靖海了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扬手:“若太医最终竟是要以神鬼之说定论,那朕日后也不必再养着太医署了,大可省下俸禄,多供养几个神通广大的巫祝!”

话音落下,他已负手背身过去,不怒而自威。

朱茂臣连忙扑通跪倒,连声告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江绮英一直安静地立在侧旁,眼睫低垂,像是事不关己。

此刻她微微侧过脸,目光在朱茂臣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薛靖海,声音柔缓地劝慰:

“陛下息怒,智者敬鬼神而远之,太医们想来也并非此意,只是东宫病得凶急,后宫多有无知之人听个一知半解,便人云亦云,危言耸听。”

她说到“无知之人”四字时,语速刻意放慢了些,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无奈笑意,仿佛只是在替那些糊涂人开脱,可话里的针尖,早已悄悄对准了该对的方向。

薛靖海果然被勾起了兴致,眉头微拧,语气里透出一股危险的好奇:“危言耸听?他们都在传什么?”

江绮英轻轻叹了口气,那双水润的眸子无辜地眨了眨,像是后悔自己多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了绞袖口,声音也越发轻了:

“都是些没谱儿的瞎话,说来也不过是徒惹人笑罢了。前儿皇后娘娘还同大伙说呢,她宫里不过有个小黄门白日偷懒打瞌睡,被罗仆射骂了两句,让外头知道了,竟三两日就传成了:是娘娘疑心那小黄门在暗中替芙蓉殿窥伺中宫,才找了个由头将人生打一顿撵出去。”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薛靖海一眼,又迅速低下,似乎怕说多了惹祸,可话头却没有停:

“可实际上,小黄门到如今都还好好在长秋宫里当着差,赵夫人还特地把人叫到众人眼前,赏了酒喝,谁知那厮喝了两口便作势要倒,赵夫人便笑着说:‘不会喝酒的人我可用不上,等什么时候能喝了再来吧。’”

她将赵宁玉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带着几分天真的模仿,末了还抿嘴一笑,仿佛真觉得这事有趣。

薛靖海乍一听,紧绷的面色也不绝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阿玉还是那么爱玩笑。”

可他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他是最了解自己那双妻妾的,知晓事情肯定远不如他的英英说得那么和谐美好,只是小娘子单纯、不谙世事,看不出其中门道。

看着美人清澈湿润的眼眸,薛靖海不知自己是该怜还是该恼,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回身执起她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

“皇后体弱,后宅之事从前便多由阿玉打理,阿玉行事又向来强势,而今失权,定然心有不平,是朕不好,没能安抚好她。”

这话听起来是自责,可他说“向来强势”三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稍纵即逝。

江绮英心下暗喜,面上依旧懵懂。

薛靖海这时也已恢复了那副平和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罢了,这些事日后再议。朱茂臣,你且吩咐下去,东宫之事,一应不准外传,若再让朕听到半句非议,朕必追根溯源,严惩不贷。”他最后的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江绮英微微歪了歪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完全没听懂方才那些暗流涌动。

薛靖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了许多,像是一个寻常的丈夫在询问妻子:“用过朝食后,英英可有空闲?”

江绮英面上立马浮起一抹温顺的笑意,盈盈欠身,声音柔若三月春风:

“妾身无事,全凭陛下吩咐。”

薛靖海点了点头,“那过会儿,便陪朕走一趟东宫,去看看太子和太子妃吧。”

说罢,便攥紧她的手,一道前往外间落座,等着朱茂臣安排他的徒弟上前,为他二人传膳。

这顿饭无论是江绮英还是薛靖海,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几乎是随意对付了两三口,便让人收了餐食。

门外朱茂臣也早已命人备好了轿辇,待薛靖海一声令下,一行人发往东宫。

东宫离式乾殿不算远,只需一刻钟不到的工夫,便能抵达。

御辇宽敞,江绮英伴在薛靖海身侧,远远便在东宫门外瞧见了一座凤饰步辇。

薛靖海显然也注意到了,落轿时随口问了一句:“皇后也来了?”

得了宫人肯定的答复,他未作多想,只微微颔首,负手带着江绮英步入东宫。

东宫主人有疾,里外静若无人,无形中好似有一担巨石当头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惶然和压抑。连廊下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只余药香与沉寂在空气里胶着。

步入药气缭绕的室内,压抑逼仄之感更甚。江绮英从进门那一刻起,便觉着胸口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用帕子掩了掩鼻,余光扫过床榻方向,旋即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跟在皇帝身后。

薛靖海的脚步顿在门槛内,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皇后怀中抱着的婴孩身上。

那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女儿,也是帝后唯一的孙辈。江绮英记得,似乎要过了年,这孩子才满三岁。

然而便是这样娇弱年幼的小女娘,此刻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昏昏沉沉地窝在祖母怀中,连哭都没力气哭了,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疼。

“阿馥这是怎么了?”

薛靖海的声音也不大,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奇怪的是,这一次皇后却依旧端坐在那儿,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只冷冷答了一句:

“如陛下所见,病了。”

她的嗓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可那股子倔强与怨气,却比药味还要浓烈。

薛靖海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跪了一地的太医,语气沉了几分:“太子一家三口皆卧病不起,太医院至今也拿不出对策吗?”

为首的太医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抖:“陛下恕罪,臣等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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