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寥落,书卷散乱,还有角落里枯萎的花枝,和卓案上一层薄薄的灰。
和她本人一般,再不见当初的耀眼夺目,富丽堂皇。
江绮英环顾一圈,有些可惜:“如今芙蓉殿已是门庭冷落,难得来我这样一个客人,夫人怎么就要赶人呢?”
赵宁玉自然听得出她的刻意嘲讽,却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和自尊,纵然如今只着简单的素衣,连头发被没怎么打理,也要故作悠闲地在正殿主席上坐下,摆足了架子:
“瞧你那狐媚骚浪的样子,和烟花柳巷里千人骑的婊子有何区别?你将我全家害到这般田地,本宫真是瞧你一眼都嫌脏。呸!滚!”
江绮英没有被这话激怒,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夫人骂人这么脏,也太不符合身份了吧。更何况,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赵家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只顾一家享乐称霸,不顾天下苍生是死是活,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赵宁玉冷笑一声,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器:“你以为你们江家就干净了?你就干净了?江绮英,你嘴上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实际上干的全都是卑鄙下流、为人不齿的勾当!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能得到什么下场!”
江绮英回头盯着她,笑意从容:“那应该是要让夫人您失望了。我将来是一败涂地还是扶摇直上,您恐怕都看不到了。”
赵宁玉的瞳孔骤然缩紧:“你什么意思?”
江绮英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微微仰头看着她:“您知道为何赵氏一族大厦倾颓,陛下却唯独没有动您吗?”
赵宁玉嗤笑一声,如数家珍:“我和陛下十余载夫妻情意,我陪着他从益州杀过来,我给他生儿育女,我……”
“没错。”江绮英打断了她,“陛下温厚宽宏,重情重义,对任何与他有恩的人,都是掏心掏肺,恨不得结草衔环,以死相报。他虽不爱你,却也敬你,怜你。”
赵宁玉哪听得了这话,立时站了起来,尖锐刺耳:“你说陛下不爱我?呵,陛下不爱我,难道爱你吗?江绮英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陛下宠爱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江绮英看着她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可悲又可笑,不由耸了耸肩,叹道:“我也没说陛下爱我呀。其实整座后宫,陛下最爱的人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你这么多年来,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慢悠悠地说完,静待赵宁玉的反应。
果不其然就听她说:“哼,她吴彦君算什么?她早就被陛下厌弃了。颜老色衰,娘家又不得力,几个儿子不是软蛋就是怂包,她什么都比不上我!你当陛下还是当年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陛下爱她?怎么可能!”
江绮英笑了:“对呀,就是你说的那样。年纪、容貌、性情、家世、儿女,皇后娘娘什么都不占,却能压着你这么多年。连中宫之位,陛下也从未考虑过除她以外的人。你说,这单单只是因为陛下仁厚念旧情吗?”
赵宁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江绮英则趁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至于你说陛下厌弃皇后,帝后当年为何离心,为何互相厌憎?夫人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吧?”
赵宁玉的身子当即猛地晃了一下,怒目圆睁之际,脸上写满了心虚和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定是刘佩香那个贱人!哼!贱人!竟敢背叛我!”
她顿了顿,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堪堪有了几分血色,依旧笑得欲盖弥彰,“不过那又怎样?就算她什么都告诉你了,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你要是真的能拿到证据,早就告诉陛下了,何必来我面前说这一嘴?!”
“是啊,那又怎样呢?”江绮英的声音很轻,口吻也柔和无比,却是绵里藏针,直中要害,“没有证据的事,陛下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
赵宁玉原本就玩稳住的情绪再次被她拿住,脸色僵硬而苍白地瞪着她。
江绮英却没看她,而是在她面前悠然踱步:“一如当年,你们以为就当真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以至于这么多年,陛下都毫不动摇地相信着,是自己喝酒误事,是自己害死了自己最爱惜的长子?”
赵宁玉的脸彻底白了。
她死死盯着江绮英,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绮英斜眼睨着她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殿里散步。
“站住!你别走!江绮英!”
赵宁玉忍不住站起了身,声音尖锐而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抓住她,掐上她的脖子。
于是江绮英停下脚步,只不过没有回头。
“你的意思是说,陛下早就知道皇长子的死和我赵家有关?”
赵宁玉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刃上滚过,“但为了得到我母族的助力,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可能……他何必呢?他当初一早如果有心要与我家结盟,有心要我嫁给他,说一声就是了呀,何必要作出对吴彦君情深如许、宁死不二娶的态度,让我和我父亲出此下策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明明他是最重情,最仁义,最……最不会辜负任何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然而很快,殿内安静了。
赵宁玉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一如许多只没有眼睛的盲雀,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
……对啊,就因为他的仁义,他的重情,才让他没办法直截了当地接纳父亲嫁女联盟的建议,更不可能甘心去背上一个负心薄幸,为了权势抛弃糟糠的不义之名!
突然意识到这些的赵宁玉只觉得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她忆起年少初见,她将来和谈的他还有他身边的兄弟和军师当成贼寇,便女扮男装,用刚学来的声东击西兵法,将他们戏弄得落花流水。
她正得意洋洋,却被他手下的兄弟恼羞成怒,出手击落束发用的长簪,暴露了女儿身份。
本该是那般尴尬窘迫的场面,却被他温和从容地捡起长簪,礼貌奉还,还替他莽撞的兄弟郑重地向她道了歉。
后来在父亲的宴席上,她躲在屏风后看他,青年人谈吐谦逊,却又不失豪迈,与他身边几个兄弟推杯换盏,被他们众星捧月般围簇,既威风又尽显其有多么受人敬慕。
那时的赵宁玉只觉得,话本戏文里万人敬仰的大英雄,面容终于不再模糊,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人群中间的薛靖海。
她爱他的温和从容,爱他受人敬仰,爱他的义薄云天,威风凛凛。
可临了了,却让她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这让她一时之间,如何接受得了?
“不是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近的一根浮木,“他是爱我的……对,没错,他是爱我的!他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娶我,才默许我和父亲设局的……一定是这样……”
江绮英无奈地仰头,强忍着没有翻白眼:“这样逻辑不通的鬼话,连你自己都骗不过吧?”
赵宁玉的身子猛地一僵。
江绮英的耐心不够了,所幸和她说得更直接一些:“赵夫人,你好好想想。陛下若真心待你,当初就该签了皇后送来的和离书,然后再娶你为正妻,而不是以你为妾。又或者在入主洛阳之后,就该把后位给你,而不是皇后娘娘。不要说什么真情不在名位,妻与妾何等差距,咱们都心知肚明。”
“闭嘴!闭嘴!我不信!你说得我一个字都不信!滚,你给我滚!”
她的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赵宁玉岌岌可危的自欺欺人彻底击碎,只把她逼到了崩溃边缘,除了歇斯底里地尖叫,她似乎已经黔驴技穷。
江绮英见状,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当下见好就收,一句话也不再多说,转身翩然离开了芙蓉殿。
接着,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