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寒鸦凄鸣。
芙蓉殿内,狼藉一地。
自江绮英走后,赵宁玉便把所有宫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紧闭殿门,将手边能砸的都砸了,能扔的都扔了。
她孤独地跌坐在内殿地毯上,憔悴的背影落在地上碎成数瓣的铜镜里,分裂成好几种不同大小的失魂。
白日里江绮英的话犹如魔音贯耳,明明她只说过一遍,她的声音却一直在她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她不停地回想着这段时日的种种变故,儿女的离散,父亲的枉死,家族的覆灭,虽然说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她江绮英的影子,但比起这个生性狡诈的小贱人,让她最为心寒的,还是薛靖海,她的枕边人。
纵然孩子有错,那也是他的骨肉!
纵然父亲是贪图小利,但他也曾为了他的霸业倾尽全力!
纵然他们赵家再专横,可比起那些盘踞京洛多年尸位素餐的世家名门,他们才是小巫见大巫的那个!
何况当初也是他挽着她的手,与她说那些感恩于她,愿与她永不相弃的誓言,也是他向她一遍遍地承诺,会让她和孩子们过得舒心畅快,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现在,他怎能…又怎敢……这样对她,对她的孩子,家人……
赵宁玉不明白。
难道真如江绮英所言,一切都是假的吗?
这么多年,他真的只是为了得到她父亲的支持,才同她虚以委蛇,任她予取予求的吗?
难道,他真正在意的人,真的是吴彦君吗?
赵宁玉不由地想起很多藏在过去,却被总被从前的她忽略掉的细节。
从她嫁进薛家,纵使她理家清明,怀着身孕也能将他后宅中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还是在一听说吴彦君被娘家“赶”了出来,就立刻抛下了即将临盆的她,亲自前往巴郡将她接了回来。
后来,纵然吴彦君待他疏离又冷淡,纵然他们也早不如过往传说中那般恩爱情深,可只要遇了事,她和吴彦君有所争执,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先听吴彦君说,先问吴彦君的想法……
尤其有一次,她和吴彦君一同出行,半道遇了山匪,山匪绑了她二人,想借此向薛靖海勒索财务,却在谈判时被薛靖海当机立断,弯弓射杀。
虽说他当时连出两箭,她却记得分明,他的第一箭射的是拿刀抵着吴彦君的人。
生死关头,她和吴彦君谁生谁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他却毫不犹豫,始终将她排在她的前位。
赵宁玉恍然又惶然。
她甚至还在想,倘若幼薇不是她生的,而是吴彦君的女儿,别提区区一个薛蕴了,便是她想要天上的太阳赘入府中,薛靖海恐怕都会笑着应允,为她争取。
这样的想法很恐怖,将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陡然清醒。
不,她还是不相信。
倘若他当真爱吴彦君,想当年邪龙城里,死的可是他俩当做心肝儿般疼爱的长子,他如果真的像是江绮英说的那样,早就查出来是她们赵家所为,不说他还能心安理得迎娶她过门,与她举案齐眉十余载,便是前段时日赵家遭到清算,哦这件事也该被揭露出来,让她也消失在这后龘庭……
可他没有。
他还留着她的命,保着她夫人的地位和尊荣,容她继续住在这富丽堂皇的芙蓉殿?
赵宁玉越想越不通,越想越糊涂。
莫不是…江绮英那狡猾的小贱人其实在撒谎?
陛下根本还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她白日那样说,不过是故意诈自己的?
这倒也不无可能。
可问题是,就算薛靖海现在还懵然不知,但江绮英却已不知从谁嘴里探听到了真相,此人奸滑诡诈,和她也早已势如水火,不共戴天,势必会想尽办法将这件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事掀出来,并狠狠坐实自己的罪名!
到了那时,薛靖海又会怎么看自己呢?
他会失望?愤怒?厌恨?
还是会念及这些年彼此相依相伴的旧情,忍着痛放下?
……
他到底爱没爱过她呢?
窗外忽有鸟雀叽喳的声音,清脆空灵,晗光透过窗缝悄然泄入室内,不知不觉她已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独自枯坐了一夜。
寒意后知后觉从地上爬满她的全身,让她又不禁想起,当年她和吴彦君一块为山匪所俘,被押着前往和薛靖海对峙谈判,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初秋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