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扰了他多年的京都流言蜚语,是从她姑母郭府上传出的,几乎所有关于沈姳珠与萧琚的未尽姻缘,也都是从她姑母口中听说。
可那姑母沈睦蔼若是真心促成沈姳珠与萧琚的姻缘,又如何母女两个设计要将她推入湖中,下嫁旁人呢?
前世他调任西北右佥都御史三年余,曾怨过她从不回复他信函,但京都的邮驿乃郭府的长子在主管,沈姳珠若收不到书信,也有可能是她姑母暗中存心作梗。
谢宗焕忽地想起自己带兵回府的那夜,沈姳珠嫣红罩衣披肩,宁死也要护住萧琚离开的一幕。
是母亲庄氏提前告诉了他“要当爹”,以至于他以为妻子久未行-房,却与旁人怀了骨肉,先入为主了她的背叛。
又因她不知道陆绣茹怀的是恒王的骨肉,因而他揎开门扇后,看到的是她怨恨冷凉的泪眸。
她那般娇矜贵养,挑剔讲究,分明曾听他许诺过此生唯她一人,又如何肯愿意分享名分?
但沈姳珠若果然从小将萧琚视为哥哥,那么在生死关头,为了给兄长保住一命,也因了对丈夫的死心,便顺水推舟假意认了奸-情,于她也情有可原。
谢宗焕猛然只觉心弦钝搐,若一切皆误会,那么她种种恨他气他,便都说得通了。
前面的廊道上,两名宫婢端着精巧食屉走过,应该是给长寿亭那边的夫人们送去的。
谢宗焕启口道:“觉得口渴不已,几位同僚先走两步,我过去讨杯水喝就来。”而后往那宫婢的方向拂袖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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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姳珠与戚谨一路同回到万寿亭,有点兴致缺缺的样子。不知他姓谢的前夫置气什么,既然前世不爱她,这一世分开了理应觉得痛快,何必次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搅扰人心情?
倒是戚谨觉得彼此关系近了,走在路边时,几次想伸手挽住女子的袖沿,让沈姳珠不察痕迹地甩了开去。
忽然对所谓男女俗尘情-事寡淡乏味了,半路上,她假装把花朵从发髻上取下来,走去琳琅的身边,指导琳琅回去刺绣成手绢的花样。
琳琅本来就不喜欢这位郎将,自是紧紧护随在三小姐身边,没给戚公子再靠近的机会。
回到亭子里,夫人们瞅见少女双颊泛粉,手握鲜花的一幕,纷纷和颜悦色调侃:“这般快就回来了,还采花了,哟,瞧瞧这阿谨殷切得紧呐,怎不给姳珠戴上?”
沈姳珠随口解释道:“戚公子采了花,我觉得好看,让婢女绣成式样。鲜花易谢,刺绣的才长久。”
吕陶夫人点头称赞:“好姑娘,晓得长久的才是可贵的。我做长辈的,瞅着你两个年轻人投缘,这里倒是有个好主意。你若是想要长久啊,让戚谨以后年年四季都给你采花戴着便是了,呵呵呵。”
英国公府老夫人瞥了眼闺女,和蔼地添补道:“你蔡姨母绣工好,喜欢什么样的,叫她亲自做了送给你。”
蔡氏连忙溢开满脸的宠爱笑容,重重地点头。
搞得沈府的崔老夫人和一向宽仁雍雅的褚氏,都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了。
沈府钱财虽富,盛世时过得优渥自如,可父兄们品格太善,风险抗压能力却远不足够。你看,就连这般场景都不好对外人说个拒绝的“不”字。
所幸早已历练出了庸俗市侩,沈姳珠便含笑推说道:“晚辈唐突,怎敢劳烦蔡夫人。况我用惯了琳琅刺绣的,哪里舍得占用长辈们的宝贵时间,快别逗趣我了。”
娇滴滴的说着话,眼眸往四处瞧了瞧,像是在讨水喝。
——或许重生后心眼子复杂了,倘若一件事所有的方面都拱好,反倒让人莫名生出逆位的考量来。
蔡氏精明的眼珠子转转,方才已经把褚氏婆媳两个哄好了,生怕儿子是不是没藏住本性,让人看出了什么。
旁侧的英国公府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暗叱:慌什么,你儿子正好有军功,届时托吕陶氏求个圣旨赐婚,那就万事俱备落袋踏实了!
这时两名宫婢端着食屉过来,吕陶夫人说道:“给大伙儿熬的荔枝银耳羹,春日里吃了怡情养性,恰好也感觉饿了,都尝尝吧。”
每人分一碗,精美的珐琅青瓷,碗沿用金边点漆,吕陶氏最喜用优美的事物。
轮到分给沈姳珠,宫婢对视了一眼,瞅着少女娇盈洁白的肌肤,似乎稍许犹豫。
可一想到刚才那个俊逸的蓝袍公子,从阔袖中掏给她们的十两银子,那如晨曦初照般的淡然笑容。便不为十两,只单惦着公子的清贵英姿,都不舍得叫人拒绝。
于是其中一个宫婢,眼见着沈姳珠做抬手的动作,便将碗倾斜稍许,啪嗒一声,将她的胸前打湿了一片。
“是奴婢的错,万求小姐宽恕!”两名宫婢迅速跪下磕头求饶。
吕陶夫人不悦,蹙起威严的眉头未说话。带出来的宫女连个碗都端不好,传开去是谁的错?是她吕陶氏教导有失,上不得台面。
沈姳珠知道吕陶氏乃皇帝最敬重的乳母,关系牵扯根深枝茂,她今世既要扩展交际,这却是个利用的机会。
她便弯腰扶起,柔声自责道:“也是我抬手,措不及防的,怪不得她们。好在昨日从锦裳坊取的衣裙还放在马车上,我让琳琅去取来换上便是了。合该我自个儿疏忽,夫人您莫怪姳珠洒了一碗汤羹。”
轻飘飘便把责任揽到自个这边,化解了场面尴尬。
吕陶氏默默舒口气,姑娘美则美,娇亦甚娇,小小年纪不仅温婉容人,还晓得周旋。今日出来,倒是发现了个可心人儿呀。
吕陶氏便绽颜笑道:“那也好,顺便让我们也瞧瞧小姑娘换上新裙子多么好看。你两个自去下面找管事的讨罚吧。”
沈姳珠谴了琳琅去取衣裳,自己便由宫婢引路,往歇脚的厢房那边更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