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邱氏指着一道清蒸鳕鱼让庄氏尝,庄氏差点没拿稳筷子,嘴里还硬要装见识,说什么“这草鱼看着白浆浆的,只怕入口泛腥,下回邱夫人改去西市外门那家铺子买,用红烧试试。”
邱氏听了惊愕不语,尴尬赔笑。不识货倒罢了,可知为了做好这道菜,灶上的大厨从昨夜便用特质的料酒将鳕鱼腌制了,蒸鱼的水还是城外的碧泉山运回来呢。
谢宗焕在旁乜斜,心知肚明,这深海鳕鱼可非等闲人家能吃得到。他按捺着,只任由庄氏去表演发挥。
谢氏隐姓埋名,出身庶微,母亲操持家宅,他心中敬孝,并不会因此鄙薄。但想到之后还要见面的沈家,先且让她见识见识一番也好。前世岳母褚氏宽厚,母亲却在背后待薄沈姳珠,今次有了这对比,日后她该晓得珍重些。
却是把刘馨柔和邱氏母女俩看得逐渐失落,一边是瑶林琼树龙章凤姿的如意郎君,一边是局促短识的乡野婆母,这这……怎就不能两全其美?怎的探花郎就不提醒母亲收敛点呢?这般百年难遇的奇鹤竟然愚孝么?好矛盾啊。
又兀地想到姳珠妹妹上一回说的,说探花郎虚有其表实则亏累……也对,你瞧这庄氏陋俗市侩,看见上菜的漂亮碗盘都两眼放精光,若儿子真那般出彩,怎没被巨富的沈家抢先夺婿呢?必是事先知道了些什么内幕。
谢宗焕释然地将各人表情尽收眼底,闲逸舒畅。
一会儿用完了饭,刘御史请他移步书房说话,并拿出那张题词夸赞一番,只说爱女对他有心,问他意下如何。
他便松风水月般磊落回答:“下官如今刚入朝,志在公务,还无心儿女情长。”
刘御史进一步追问:“成家立业乃男人的常事,多少人想要我府上这门亲,却攀附无缘。你便不多做思考,轻巧推辞了?”
谢宗焕自然深谙接受或推辞意味着什么,凝重道:“恕下官斗胆直言,锦翊心里早已盛装了别人,如果还娶刘小姐,当是对她的不尊重。刘小姐秀慧柔嘉,应值得更好的托付。”
刘御史当年也是科考上来的,曾经历过某些抉择。他与夫人邱氏没甚深刻感情,但娶邱氏却让他攀升之路省力许多。
没想到这个年轻探花如此直白婉拒,他一方面有些不服气,一方面又宽慰,还好自己的闺女不用走她母亲的老路。
末了刘御史只好挥挥袖说:“一个人成事的机缘,除了聪明才智,也看运气与抉择。机会来了,晓得抓住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魄力,你好自为之。”
这位刘御史虽然气量不大,但还算公私分明,不拿私人恩怨去拿捏朝务。谢宗焕遂便拱手欠身:“晚辈多谢御史大人的教诲。”而后从刘府出来,便算作拒绝了这门亲事。
只是顾及刘府影响,此事并未张扬。自然也无张扬的意义,反正某个前妻不在乎。
谢宗焕未料到夫妻两人的误会原来弯绕重重,前世沈姳珠吃了母亲炖的假药伤身伤心,母亲却对他遮掩隐瞒,谎称口味不对吃坏了肚子不高兴尔尔。显然,这样的事件不下一两桩。
原不怪她失望,是自己的疏忽大意了。但他们之间本该还有挽回的余地,除非她真的嫌弃他某物事不得她满意!
此刻耳听着希墨的碎碎念叨。男子瞥了眼侍从,冷淡道:“男儿骨气可不由三两张房契说了算,她若肯愿给我机会,便做个花瓶我也甘心供着。你再多嘴,下车打包铺盖另谋高就吧。”
呃,求爱不得的公子,连心肠都变狠毒了。希墨赶忙闭上嘴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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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行驶到开明坊,还未到府门前,只见一道利索的身影便碎跑着冲上前来。
是庄氏。
庄德兰今岁四十出头,口齿伶俐,动作干练。五官生得柳眉凤眼,年轻的时候必是个美人胚,只多年与族邻里掐缠打磨,逐渐遮不住满脸的精明,仿佛挂着一把无形的算盘子。
听见她唤:“我儿可算回来了,家里客人在等着呢。”
谢宗焕稍默,挑开帘子问:“母亲如何在此?”
庄氏这几天面对儿子都有些心虚,那日左副都御史刘府请客,枉自己忐忑战兢,给儿子扫了脸面,婚事也没能说成,还白遭了刘家母女的寒碜。唉,堪堪的三品大员官贵之家啊,再要这样的机会得等到何时?
庄氏纳了下呼吸,温吞道:“…前些日子你金榜题名,我便发快信给你妹妹芸香和表姐绣茹,这不,风声被族人晓得了,今日桃花庄的庄主和族长派了人来,邀请你回去办贺喜酒,还说有要事相商。我恐怕他们要把庄主女儿许配给你,就哄骗说你已经定下了高官千金,我儿你、你可千万别穿帮。”
“还有那贺喜酒,我知你不喜宴乐,不然就推辞了罢……虽然说咱家是寄居,与他们不算至亲却也算同族,总归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但你若要不喜,拒就拒了。”
谢宗焕轻蹙浓眉,前世此时的他已然救下沈姳珠,并商定婚事,并未去桃花庄办酒。
之后他朝堂风云鹊起,连升四品,引起了镇国将军府葛家的注意,所幸恰好在那时皇帝派他赴任西北右佥都御史,人人皆以为他在圣恭跟前失用,才让葛家又搁下疑心。
这回桃花庄去去也好,省得让人太早起疑。
又想起琳琅提到的,沈姳珠近日要去洛阳牡丹节游赏。他便肃颜轻哂道:“母亲不必为刘府亲事挂怀,今后锦翊再有更好的姻缘,母亲且务必好生厚待她。至于族里的贺喜酒,下个月入职,来回亦有时日周转,应了便是。”
“诶诶,那可极好了的,我这就去回复他们!”
庄氏听前半句失落自责,后半句又折回来了。若还能娶上貌美官家贵女,别说让庄氏闭嘴少说,就算娇滴滴当做亲闺女半点委屈都不让受,她也是愿意的!
庄氏本来放出了大话忐忑心惊,生怕被族人揭穿丢脸,顿时便喜笑颜开奔回家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