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焕刚到洛阳,特意与沈姳珠错开了一天。向来以为这是个居安贪享的女人,稍稍折腾一点就筋骨酸软,连出城踏青她都嫌路远,没想到这才休息一晚上,便芙蓉满面的出来游逛了。
他心中好笑,听母亲念叨,遂解释道:“寄人篱下,仰瞻鼻息。男儿当立志高远,以自身能力运维攀升,而不是谁谁家的女婿。母亲无须再惦记用姻亲来撑门面,谢氏的荣光我自会重新立起来。至于刘府,其高门显赫,唯恐之后母亲受委屈,拒了也就拒了。”
“只是这拒了之后,京都各家官贵恐怕把刘府得罪,亦不再向宗焕抛橄榄枝。沈家的小姐若肯点头,于我则该属庆幸也。儿子的事情自有主张,母亲莫过于忧虑。况鸿胪寺少卿虽然不及三品左副都御史,却也主持着朝会、赞导等大事,母亲切不可鄙薄,传出去落人话柄。”
谢宗焕惯会做人,那日去刘府赴宴,对外只说是拜谢请教等由头。
——放榜之后,新科进士多有答谢京中官员,或联络关系,或有俗称的“拜门庭”,实为常事。
但他故意把自己处境说得被动一些,好让庄氏别那么飘。母亲的性子类似桃花庄的族人那一套,谢宗焕虽知尽孝,但以沈姳珠那般的拿乔性情,如今想来,前世估计多有隐忍。这一次他希望自己能平衡周全,而不顾此失彼。
果然听得庄氏恍然大悟,难怪啊,自从刘府那顿饭吃完,近些日都不见媒婆上门说亲了,原来是怕得罪刘御史!
庄氏难免慌乱道:“哎哟,那却如何是好诶?若风声传出去,谁还愿意与谢家结亲。可恼那沈家小姐,她可晓得我儿风仪卓秀,为她舍弃了如此难得的机会?竟还忍心嫌弃你,我出去找她评评理去!”
说罢就要站起来。
谢宗焕伸手在桌上摁住,蹙眉道:“沈家钟鸣鼎食,效恭朝廷,虽官四品,却比刘府更得圣前器重,我与沈小姐之间些许误会,此事我自会处理,无须劳动母亲。但宗焕婚事已成难办,之后若娶妻成亲,还望能与母亲融洽相处。”
庄氏捶着胸口哀叹:“那还能怎么的,谢氏的香火总不许断了。她娇奢贵养,家世又好,能否看上我儿都未知,先且担心娶不娶得回来呀。”
经了刘府母女俩的态度之后,庄氏颇觉受挫,儿子再此番一剖析,更加严峻了。她还对桃花庄族人吹了嘘,今后要怎么圆?
希墨看不下去公子这么抬高她人、贬低自己,悄悄地吐舌:媒婆骤然冷清,那还不是要拜托沈三小姐的一句“上面皮子好看,实则不行”么?也未见公子出言辩驳几句!
谢宗焕暗瞪了侍从一眼,转头看向饭馆门外。
街边小摊琳琅满目,沈姳珠正摇着一支拨浪鼓,女子乌发垂肩,绯红缠花软缎半臂衫,配着雪色织金的齐胸襦裙,露出白皙脖颈上一串子碧玺水晶,百媚千娇的勾人眼眸。
自从那日在桃花苑厢房里的一番对峙,回去后接连几个晚上,谢宗焕都梦见与沈姳珠在梦中旖旎-胶-缠。那锦榻上喘息氤氲,起承婉转,香汗淋漓,仿佛是要向她证实自己到底行与不行的意味。
此刻望见沈姳珠俏窈地站在人群中,他心底顿觉酸涩泛醋,恨不得将她即刻拽进怀里,藏进深宅,再不容许她抛头露面。
今岁的这场洛阳牡丹节,虽看似表面风光,实则暗处波涛诡谲。她赫然招摇过市,是真不怕给自个惹麻烦。
但谢宗焕不会让沈姳珠看到他正在用饭,那女人考究非常,这种三教九流的饭馆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只怕又遭她什么奚落挖苦言辞。
勿论前世今生,谢宗焕都舍得为妻子买这个买那个,甚至把房契抵押出去赚筹码,但对自己的花销却是比较用简的,他没必要触她的嘲弄。
他望了望她身边,只有琳琅和一名随从,没有别人。
便对希墨说道:“路上嘱咐你去找的人,你可记着了?”
希墨吭哧:“记是记着的,那个酒袋子方郎中,公子寻他,莫非是找他给自个瞧瞧吗?”
……难道真被沈三小姐说中了,希墨眼里颇有着同情的意味。
谢宗焕都懒得使眼刀子。他是知道岳母褚氏也一道同来洛阳的,前世婚后半年,岳母便迅速衰弱,岳父揪心,谢宗焕为此搜寻过名医,只说褚氏内损耗亏,如油灯枯竭无力回天。
而这方茂十分擅长妇科医术,可去找他的时候,人却已经醉死了。今次若能找到他,也好趁此机会让人瞧瞧。
男子扯了下唇角,眉眼微动:“找到了自有用处,你若再捕风捉影搬弄是非,我还是那句话,打包卷铺盖出门左转。”
呃,真狠毒啊。
希墨闭嘴不敢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