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至,庄主扶着老族长站在正中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请谢宗焕畅述几句,让小辈们引为彰表,再接再励。
老族长说:“锦翊的荣光,亦是桃花庄谢氏的荣光,虽非正支,但亦情同正支,不分彼此。”
沈姳珠默默诧异,心想,却是头一回听说他并非正支呢,那他的原籍在哪儿?
正琢磨间,赫氏假意关切道:“褚夫人您真是好福气,能有这般绝妙的千金,对了,令爱的亲事准备什么时候办呢?您家贵重,嫁女儿一应事宜可千万不能怠慢,譬如宅邸、妆奁,绸缎衣物等等,应该都要极致周到的。男方家聘礼就更须得同样的体面周到了,是不是呀,庄嫂子?”
褚氏略觉不解,自家姳珠亲事还没一撇,怎突然问起了这个。又猜着,或许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毕竟姳珠已近十八岁,是该谈论出嫁的时候了。
褚氏便慢声道:“我就这么个女儿,从小捧在手里都怕化了,一家上下都爱重得不行,什么时候也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便是找姑爷,那些外在物件乃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品格与家风,能知晓对我家姳珠好,爱宠她,其他的都是可以去努力的。”
庄氏先听完赫氏的挑拨,恨得心里直打鼓,暗呼完了完了,卖地卖田就算娶进来也供不起啊。
再听褚氏的话,又觉得像是借着话头在敲打,之后宗焕若真能娶得沈小姐,怕是自个也要缩着脑袋过日子的,哪有做婆婆的威风体面。
退一万步说,若按着庄氏之前的盘算,能娶个五六品小官之女,就足够在族邻跟前吹嘘了。宗焕怎就偏偏为了这般难伺候的美人儿,丢了左副都御史刘府的好亲事呢?
如今半点扬眉吐气没沾上,还要担忧谎话被戳穿,憋屈得紧。
庄氏只得在旁附和道:“是极是极,褚夫人您说的句句在理儿。譬如我们宗焕,虽自庶出,却是凭着真切本事御前高中的。封官后尚未当职,转眼就破了一出要案,他年必然能成朝廷栋梁。那些房宅和金银绸缎,都会有的,最重要的是人品和顾家。”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沈姳珠越听越不对味,须知道这前婆母可是个人精,莫名说这些,是想糊弄什么?糊弄母亲,或者故弄玄虚,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她家儿媳?
沈姳珠便凉凉抿唇道:“我现下并无成亲的打算,提什么屋宅聘礼呢,几位伯母就不用操心了,羞煞个人。”
女子说话柔嫚悦耳,仔细看,却并无羞臊之意,也不见得她对谢宗焕的爱慕有多浓郁。
赫氏瞅着这一幕,不免犯嘀咕,莫非这门亲是褚氏做主定的,而姑娘本身不乐意?
就譬如自己的女儿谢媛,赫氏早早给她定了娃娃亲,是洛阳城内邬家的小郎君,两人青梅竹马的还算安逸。偏那邬家小郎君考上秀才后就不思进取了,唯爱守在谢媛身边鞍前马后的。
等到谢宗焕考中举人,赫氏就逼迫谢媛退了亲,想把她许给谢宗焕。奈何谢媛就是不同意,非要嫁给邬家的,还故意跑去庄氏跟前挑衅扮丑,颇叫人费脑筋。
若是沈家小姐也不乐意谢宗焕,呵,今后那可就有的庄氏的苦头吃。
赫氏颇为幸灾乐祸地看向庄氏:“多好的褚夫人与小姐,庄嫂的眼光,多会选人呢。”
庄氏哪能听不出言外之意,心里憋屈得慌。但不论怎样,总比被人拆穿没定下官亲来得好。
只得举起筷子遮掩心虚:“来来,吃菜,吃菜。”
旁边桌子的人来敬酒,殷勤地说道:“眼下庄嫂攀了官家,儿子当上京官,可谓飞黄腾达了。大伙儿都是一族的邻居,今后就靠你照应了,哈哈!”
放在平时,庄氏必然脸上增光,早就拍着胸脯说“有事儿尽管去京都找我,我儿都有办法解决。”这时却怕族邻找去京城,万一没娶上官亲被猜穿,可就颜面扫地。
庄氏吃了一肚子窝囊,想来娶沈小姐也是无望了,干脆豁出去破罐破摔,连连叹气道:“哪有你想的那般容易,勉强置办了南城的小宅子,收紧裤腰带过日子,买条鲤鱼都差点跟人干仗。七品在京中那就是个小官,出门只顾得起骡车。宗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到时候倘若需要用钱的地方,还请众位邻舍多帮帮凑份子。”
“哪里哪里,家家都有一本经呐,庄嫂谦虚了,自勉自勉。”族邻脸色一垮,杯酒下腹,赶忙跑回座位去了。
沈姳珠瞧得是暗中诧异,庄氏这戏演的,看起来并不像假的。但若放在前世,庄氏虚荣抠搜爱面子,对外给族人们打脸充胖子,对内却让沈姳珠掏钱应付,怎的重生回来,这婆妇竟然改性了?
沈姳珠不由睨了眼左侧席面上的谢宗焕,男子竟似心知肚明般的,微微地哂了一哂。
……
廊角的影壁后面,庄主独女谢媛正侧着身姿,打量着沈姳珠的模样,看她拿筷子的纤莹手指,璀璨摇曳的耳环。心想:以谢郎君那等卓绝,和眼前的女子明明般配,怎的她就不喜欢他呢?
谢媛不禁苦恼地问身边婢女:“小绿,刘婆说的可是实话,她果然不满意谢宗焕?”
小绿点头:“是的,我方才听刘婆亲口说的。就连谢郎君的庆喜宴她都拒绝来参加,还说没打算成亲。”
……竟也跟自己一样?
谢媛失望地嘟嘴,也是,谢郎君克谨勤严,寡情冷性,哪有自己的邬家哥哥体贴。
但不行,这位沈小姐一日未与谢郎君成亲,母亲就一日不停逼自己。只有他们在一起了,自己才能和邬家哥哥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媛便瞥了一眼婢女手上的食盘,说道:“那就按我说的,把它端过去,破釜沉舟豁出去试一把了!”
小绿两手一哆嗦,紧忙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