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茂看完诊,次日沈姳珠便与母亲回到了洛阳城内。
一场胡商绑票案虽惊险,但查禁等工作都按部就班进行,并未影响到牡丹节的整体盛况。沈姳珠四处逛了逛,把给大伙儿带的礼物买齐全,眼见大表兄褚令知要回京,便一道启程了。
出发的当天早上,谢宗焕前来送行,带来了饴糕坊买的几盒新鲜点心。男子着一袭青蓝藤纹常袍,发饰墨玉簪,简洁中带一缕特有的利落劲爽。他身躯峻拔高挑,宽肩窄腰地站在那里,冷逸标致,好生醒目。
沈姳珠前世爱眷夫君多年,对这男人的眉眼神情都仿佛镌刻骨髓。眼见他似乎在打量仆人归置行装,余梢却时不时瞟向挂在廊下的某只鸟儿,像在等待看她是否记得捎带上。
分明一个无情薄义、唯利是逐的狠角,这一世偏却像变了副心肠,总时不时地出现在人跟前找存在感。多示好,多委屈似的,让人又烦又恼,讨厌死了。
沈姳珠原本正想让琳琅把鸟儿提上,故意改口说:“琳琅,记得把我这二日买的首饰盒子抱着,莫要遗落。”
谢宗焕眉峰微锁,只得转向她启语道:“金画眉鸟不打算带了?这是我走过南市北市,特意逛了数家花鸟店给你挑选的,羽毛光亮,唱功悠扬,你既想养鸟儿,丢去了可惜。”
一双漆黑瑞凤眼睨起,些许怂恿劝说的意味。
沈姳珠又不怎的高兴了,她是很爱买东西,爱收藏漂亮玩意,可这样诱惑,又有种似被他看做花瓶的味道。
她环顾一周,见母亲尚未出来,便低声用他前世说过的话揶揄:“男儿成功名之事,何能居方寸之间。天地之大,理当放鸟儿展翅翱翔才是呀,这画眉我不忍心养。”
谢宗焕虽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但能听出又是女人在挖苦的味道。
他信步走过去,将鸟笼提过来,峨眉星目,眸深似海:“上回送你的鸟笼,正好配这只鸟儿。此一时彼一时,我始终有需要去博得的功名,但如今胸有成竹,不必再像从前那般砥砺慎行。姳珠,你愿意叫我陪着你,我便时时在身边陪着,不至于再让彼此分开数年。这只画眉会背诗,背的诗句和我当年在西北任职时,给你买的两只鹦鹉教会的诗词一样。你且听听看,皆是我的心里话。”
那宽阔肩膀俯近,俊美绝色映入眼帘,某种熟悉的人-夫感又袭来了。口说着这些突兀的好听话,竟然一点不觉得肉麻。像是从那凌冷的躯壳里,又变换出一个人来。
沈姳珠不得不没骨气的承认,她还是很吃这一套的,否则就不会因着湖边与他对视一幕,从此勾动了芳心。
奈何前世夫妻间克谨遵礼,只除了夜帐内的行-房深邃契合,把她伺-弄得越来越重-欲。但凡抽身离起后,他便复了清冷寡语的作派,总让彼时娇滴滴的她觉得余温还不够绵缠一些。
而这男人变成前夫后,倒能为了重新得到她的心,如此明目张胆地亲昵宠惯,她确实舒畅不少。
那金画眉鸟一跃一跳的,眼睛咕噜噜,一看就鲜活灵气,叫人喜欢得紧。
沈姳珠便口是心非地嗔道:“谢大人口蜜腹剑,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能叫出什么好话,我倒要听听看了。”
叫琳琅把鸟儿提进来,搁在几案上放着。
谢宗焕总算松口气,因又道:“买的几盒糕点,都是夫人和你喜欢的口味,还有麦冬与枸杞,清润生津,路上用来泡茶喝。我过些日子才能回去,到了京城再见。”
还有一些胡匪案的琐碎要他配合处理,虽然此次案子在初露端倪时便已告破,但洛阳知府仍然决定要奏报朝廷,以此显出治下的英明果决。谢宗焕既有意拓宽人脉,这种对自己有利无弊的助益之举,自然乐意,故而还须拖延三四日回京。
男子清俊脸庞睨着沈姳珠,浅浅浮现出不放心的霸道与吃醋意味——到了锦安京后,那各府各衙门里到处都是觊觎她的家伙,委实难以心安。
沈姳珠接不住这副撩人的柔情,只觉得他心机繁复。佯作冷淡地答应一句:“多劳大人费心了,到京城见不见的再说吧,我忙得很呢。”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否与那些贱人约会,顿然听得谢宗焕眼前浮起好几张熟悉的可恶面孔,萧琚、戚谨……
男子心弦绷紧,不自觉攥住袖摆,目送女人的马车慢悠悠驶出了商会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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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小风习习,草木青翠,金画眉鸟儿灵快地蹦来跳去。琳琅逗趣道:“小姐给它起个名字吧,适才探花郎说这鸟能背诗,我且试试它能不能?”
沈姳珠掐起一枚龙须酥轻咬,这龙须酥用麦芽糖拉成万千细丝,再包裹花生芝麻等馅料,入口即化,是她最爱吃的了。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前夫竟然还记着。
她悠然道:“就叫二卷吧。”
很久以前,夫妻新婚浓情时她生怕有孕,问谢宗焕倘若生了小崽儿叫什么名字。他卷着她青丝缠绕在指尖,含笑地掖唇角:“叫卷卷吧,毛绒绒的小脑袋,一定像极你。”话落便匍在胸襟前深啜,痛痒得她说不出话儿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冒出这个称呼,就脱口而出了。
琳琅觉着朗朗上口,遂抓几粒碎苞谷逗鸟:“二卷,乖,快背几句诗给我们听听。”
二卷却哽着嗓子不应,只光顾着吃的。
琳琅有种被骗的失落:“怕不是为了让小姐收下,故意哄人的吧。”
沈姳珠凶道:“二卷子,养你是给你面子,让你背几句,倘敢不背,半路就把你赶出去了。”
女主人话音方落,金画眉果然开口了:“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