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五月初五了,端午后的马球赛已经近在咫尺,各筹庄的赔率炒得越来越高。就连翠蕊和张顺几个,也都被煽得跃跃欲动,拿月钱平摊分头去买了些筹码。
沈姳珠想起前世的这场马球赛上,自己给纪王和萧琚的球队压了手镯,后来他们队输了,萧家老夫人觉得过意不去,送了她一枚浅朱红色的玉镯做为安慰。
那玉镯优柔润泽,她后来几乎随时佩戴,喜欢不已。这一世还是想把它要到手的,但也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应该赵王赢。
当今庆昌帝英明神武,生下的几个皇子也出彩卓秀,没有一个是善茬。太子魏序温和贤良,但皇后去世得早,使得他与东宫嫔妃宦官时常贪玩。后宫里尤属葛贵妃独大,葛贵妃身后还有镇国将军府葛家在撑腰,因而纪王魏宽的气焰最高。但纪王虽聪明有手段,却是个贪婪的,不擅收敛锋芒。
而赵王魏献,其母妃周德妃虽然不比葛贵妃得势,却懂得收放自如,平时做派只见低调谦逊,一旦到了关键时候他才适时出击。比如前世的几个皇子中,就是赵王先囚杀了太子,抢先篡了位。
而后来登基的恒王魏冶,却是能力品行各方面最肖似皇帝的。但恒王母妃是个早逝的戍边军户,在宫中地位低微,早早还被皇帝打发去了西北历练。没想到最后却能得谢宗焕的辅佐,登上了帝位。
这次马球赛,纪王魏宽的球队里虽然都是强兵强将,声势足,但赵王懂得谋略,能在最后胜得出其不意。
沈姳珠便让琳琅出去,悄悄给自己买了赵王的一千两筹码,纯当做赚些零用的体己钱。
又听翠蕊彩蝶说起了二表兄褚令白的八卦,原来在她离开锦安京没几日,褚令白便不知用什么理由约出了陶芳菲,两人在碧波湖边的亭子下相见。又不知聊到了什么,素来冷清自持的陶芳菲,羞怒地红了眼眶,仰起脸庞欲语还休。
春日鸟儿活跃,在树梢上飞来飞去,忽地掉下来一根枝杈。然后褚令白伸出袖摆,在陶芳菲的头上挡了一挡。
好巧不巧呢,竟然被踏青路过的几家千金瞧见了。从那个角度看,便像是用袖子遮挡着,在相拥对视做些什么的一幕。其中兵马司副指挥府的小姐和薛梅关系要好,回去后,当即就把这事儿传出去了。
主子之间传,看见的下人们也传,说历来把陶小姐当做大家闺秀的典范来模仿,竟然明明婚约在即,却与外男私自幽会。绯闻再被添油加醋一番,变得甚至有些不堪入耳。
中极殿大学士陶炳慎,从来家风正派,板正自律,岂能容许此等污言秽语。而与陶芳菲有婚约的宣义伯府薛家也首当其冲,十分丢脸。
褚令白起先对人解释,只是为了遮挡树枝,后来因为见不得陶芳菲蒙冤,而且他那日确实邀她出府相见,目的便是为了对她言明心迹的。
褚令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跪在陶大学士的府门前,当众求娶陶芳菲为妻。
他从清早跪到日暮,魁梧高大的身量,敛尽了平日在人前的倜傥不羁,只谨然严肃地郑重道:“晚辈与芳菲在一场大雪中偶然邂逅,只觉得活了二十二年,一刹那整颗心都醒了。海天在望,不尽依迟。与其让她嫁给并不相爱的薛世子,不如有情人终成眷属,容许我娶了芳菲。婚后令白当一心一意相待,将芳菲捧在掌心里,半分委屈都不让受,生儿育女一世相伴!”
陶炳慎宽宽展展地端坐在正院的院子里,脸色也像黑檀木的圈椅一样沉,直听得胡子气鼓鼓乱翘,怒火三丈。
褚家是豪阔的义商,多有资助朝廷建工赈灾等方面,在皇帝面前颇有礼遇,这都没错。
可褚家老二是个什么浪荡角色?他但凡像褚大公子那样当家的都还好说一点,对了,殿试考场上还当众昏过去出了大糗,虽然还算他有点儿能耐,答卷考了个前三十名。
但能和宣义伯府世子薛衍相比吗?薛衍品行端方,高情远致,乃是君子之格、御前钦点的榜眼。多么好的一桩婚事啊,试问陶炳慎如何能甘心,如何能把自家闺女推下火坑,配一个游走于勾栏酒肆的商贾公子,日后小心有得苦吃!
陶炳慎起初回了一句:“让他滚,看在褚家的面子上,老夫不与他计较。但婚事,没门!至于宣义伯府那边,我会亲自前去负荆请罪!”
谁晓得话还没说完,竟然陶芳菲已从侧门旁踉跄地冲出府去,拉起裙裾,与褚令白一块跪了下来。
陶芳菲双眼含泪,字句恳切地说,她看到的褚二公子,是胸怀开阔有温度的好男儿,他能为了她去科考,取得好成绩,能为了等自己出府一见,不管风吹日晒连日的守在湖边,他的眼中映出的全都是她的模样。
而不像薛世子,虽然相处彬彬有礼,可是感觉不到双方的心跳,看不到目光中的涟漪,像是两个刻板规束的木头人。
既然如此,后面还有几十年的时光,为何明知道彼此心里没有自己,却还要在长辈的安排之下,自我欺骗着履行婚约呢?
“芳菲自认已是待嫁之女,不应该相见,可我舍不得令白他顶着春雨枯叶,一直候在那孤单的等着我回应。这件事我也有错,还望父亲莫要全都怪罪于他。”她默了一下,像是兀地下定决心,脱口而出的竟是:“求请父亲与薛府成全,芳菲已然不配薛世子,望解除婚约,成全我与令白在一起!”
啧,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下子便把宣义伯府薛家也推上了风口浪尖。
街头坊巷议论纷纷的,各家都在等着看薛家的好戏。谁料到,薛衍竟然同意了。
薛衍竟然还亲自上门退了婚书,并且说明退婚无关于此事,只因他确实心有所属。而当时家中长辈做主订婚时,他尚未能看清自己心意,任凭了长辈安排。是他的错在先,庆幸陶小姐点醒了自己,他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薛衍说,既然陶小姐与褚二公子心意相通,那么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心中亦能无憾。
先且不论薛衍在意的到底是哪家女子,这桩事儿可谓闹大了,阖京骇然。也实在是皇帝大孝四年,大伙儿谈婚论嫁都十分低调,已经多久没出过此等新鲜的风波猛料了。
就连上朝下朝的时候,同僚或者皇帝在与薛大人或陶大学士对话间,都想有意无意地旁侧敲击打探点儿什么。
陶大学士脸面无光,命人把陶芳菲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住。并放出话来,虽然与薛府退了亲,但他陶炳慎自觉对不住薛家,日后不论如何,芳菲的婚嫁都必然等薛衍的办了再办,女婿不论是谁也绝无可能答应褚老二。
而褚令白则不到南墙心不死,脸皮也够厚,据说隔天就随到了城外的庄子里,在陶芳菲隔壁另外买了个小院陪她住着。
说他科考就纯粹是为了陶芳菲,娶不到陶芳菲,他的官也可以不用当了。这可把吏部急坏了哟,六部就属吏部清水衙门油水少,好容易抢来个褚家郎君,俨然当成了聚宝盆。想着能把衙署的墙垣修一修,食堂伙食改善改善,官员年节福利什么的还能叫褚令白蹭蹭家中的便利,在这节点上怎么能把他放跑?
故而不得已又安排同僚,每日上陶大学士府劝说通融、去城外的庄子劝说褚令白如期上职云云。
褚令白则悠然,心疼陶芳菲得紧,是日日送好吃好穿好戴的,源源不断往她那边堆。当然也给陶大学士府送古董、送手玩、送准岳母陶夫人喜欢的东西。陶夫人出身平凡,日子习惯清简,眼见陶炳慎命人把好东西往外丢,只觉得糟蹋了,不管不顾让人去捡回来。气得陶炳慎没面子出门,称病在家不去上朝了。
而最初散播绯闻的兵马司副指挥府小姐等几个,也通通被家里禁了足,生怕她们再出去得罪了两家人。
惹不起啊。
这些日子就为了这桩风波,大伙儿茶余饭后多了不少谈资。
沈姳珠是万万没料到呀,褚令白竟然还有如此不管不顾的情痴一面,想来应当是极喜欢的陶芳菲了。
难怪前世陶芳菲在与薛衍婚后日渐枯萎凋零,终日躺卧,原来一开始便知夫婿心中另有所爱,夫妻貌合神离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