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外的家仆都被他用银子打点好了,没人走漏风声。且他也不喜欢那些世俗的桎梏,陶芳菲向来规矩谨守惯了,哪里能扛得住他的贪婪恣意,被伺-弄得温柔似水,只是沉浸在情浓的蜜缸里无隙于思绪。
这才出来进城没多久,褚令白就已经等不及赶回庄子去了。
*
隔日昌平侯府派人来传消息,说二小姐伤势已稳住,盼望沈小姐莫要过于忧虑。听说侯府开门见客,沈姳珠连忙递了帖子前去看望。
眼下二小姐才刚稳住,倘若换成别人,人多嘴杂的,这当口是不让见的。可萧家和沈家两位小姐的关系,情同姐妹,自然没得推拒。
侯府云烟榭里,萧琴唇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外间的圆桌摆满了各府送来的补品药材,还有几个宫里嬷嬷站在旁边照应,应该是葛贵妃派来打问情况的。
眼瞅着与纪王的婚期即近,谁能知道竟然出了这大岔子呢。几位皇子中,齐王虽然中庸,但王妃也怀有身孕数月了;而赵王的小郡主都已五岁,上个月赵王妃又把出了喜脉,万一这次生的是个小郡爷,那可就是皇帝的皇长孙,什么头彩都给赵王拿了去。
试问葛贵妃能不焦急吗?最希望萧琴无碍的就属葛贵妃,葛家了!
太医收起腕枕,一如先前的每一位,叹口气摇摇头。
领头的高个嬷嬷抢先问道:“敢问邹太医,萧小姐的情况,约莫要过多久才能养好啊?”
邹老太医怜恤道:“老夫却是希望能越快越好,只可惜萧姑娘本就心血偏虚弱,此番遭遇马蹄踹伤后心窝,心脉不堪受损,能活着苏醒已属庆幸。至于养伤,莫贪着急,就看百日内能不能调养恢复,如若不能,拖成慢症,之后便只能吊着一条命了。”
宫嬷听得脸色刹时沉黯下来,这都已经是把昔年顶顶高明的已告老还乡的老太医都请了来看诊,竟然还不能……
嘤呜,一旁二小姐跟前的仆从纷纷掉下眼泪来。
沈姳珠才踏进门槛,手心不由哆嗦,自责与后悔漫上心头,眼眶亦瞬时湿润。
太医离开后,贴身婢女给萧琴后背的伤处擦药。当着宫里嬷嬷们的面,只见正脊心的那一块血肉,淤青红紫触目惊心。萧琴一向红润发光的圆脸儿,寡淡得毫无血色,本来是个生龙活虎的女子,转瞬间就这样了。
沈姳珠料不到会这般境况,谢宗焕难道没能控住马匹吗?眼泪扑簌簌掉:“萧琴,你怎么……”许多话憋在心里,没办法说。
嘘,萧琴用眼神制止,故意抿了抿干涸的嘴唇,虚弱哀伤道:“庆幸命不该绝,最关键时被人扯开了马,不然现在怕是没能再开口,和姳珠说话了……你们都退出吧,围在这里我透不开气儿,姳珠……你留下陪陪我,心里难受,对不起父母长辈、还有贵妃娘娘……与纪王。”
宫嬷们已出来许久,见此场景,也急着回宫禀报,一行人便都退了出去。
门关紧,萧琴默默躺着,忽而眼神一变,光泽凝聚起来。虽然仍还苍白,嗓音却有了底气:“傻丫头,快别哭了,我没事,没受伤。”
沈姳珠眼泪尚未拭干,惊诧道:“怎么回事,你后背伤得这般可怖,莫要故意安慰人了?”
后悔那日不该突然临时给她想出这危险的主意。
萧琴吃力地仰了仰身姿,抬了下靠枕,露出狡黠的样子:“虚弱是真的,但是用了特制的药丸装出的表象。被马踢了也是真的,但谢大人在扭开马头时,只是刮过我后背,淤青是假的,事先拔火罐弄出来的痕迹,没伤到筋骨。我刚才故意在宫嬷面前不说谢大人扯马,也是为了装得像一些,那紧要关头哪还能看清是谁在勒马呐。”
说着,她还特意晃荡了一下胳膊,干着嘴皮子咧开浅笑。
沈姳珠呐道:“可太医把脉,说你心脉受损,如何能瞒过他去?”
萧琴挣扭着屁股,靠近过来坐着,贴近她耳畔道:“这还得多谢你家二表兄,恐怕京都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弄出那江湖药丸子。含进去可制造受损的假象,连脉象都能假出来。不过吃下去身体疲累,气血苍白是挺难受的,之后等退了婚,不吃就能恢复了。原谅我事先没告诉你,就是为了怕你担心,还想让事故表现得更逼真些。”
沈姳珠这才缓重地舒了口气,又嗔恼道:“是这样倒好。你不告诉我才更加担心,都几日没吃好睡好了,可恶你个萧琴。但这之后,你怎么打算的?”
萧琴放松下来,慢声说:“只要每次葛贵妃派太医来把脉前,我用一颗药瞒住她,平日就装作虚弱地躺着。看这几日的架势,或许葛贵妃熬不了多久,就盼着我提退婚呢。”
她边说,边瞥了眼床角的一枚青花折枝小枕,缱绻道:“这是薛衍命人悄悄送来的安神养元药枕,我心意足矣。也想好了,若是之后与纪王退婚了,因着‘病卧在床’的体质,薛衍从此躲开我,到时我便调养好自己,另去寻个可心的郎君,并不是非他不可,也没什么遗憾。这一切本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但若是之后他不以我的‘虚弱’为意,越过世仇提亲,我便躺上这几个月也值当的。”
她既能想得如此豁达通透,沈姳珠这才放心下来。又叮嘱萧琴要小心,莫被人识破,有什么事儿便托婢女送信给自己。
沈家和褚家这边,也给昌平侯府送去了不少调养的补品,一桩突兀的事故差不多稳妥下来。
这日早上,褚氏与沈姳珠商量说,要将谢宗焕与庄氏请到家中设宴,表达去洛阳多得他们照顾的感激。
沈姳珠颦着眉头还未说话,褚氏立时便嗔怪一句:“姳珠,我自来宠惯你,可如今你该学着未来当家主母的风范,为人不能太苛刻。”
她对谢宗焕苛刻么?明明便宜都被他沾到了的……沈姳珠还能说什么呢,她无可无不可。
没想到才与谢家约好时间,蔡氏和戚谨也递了帖子要来拜访。褚氏掂着名帖问怎么办,要不先退掉?
沈姳珠其实已经有主意了,这戚谨是个黏人的,可他已经被她淘汰了。谢宗焕不是要娶她吗,让他有本事把烦人的军爷赶走。
她便含着红唇说:“推掉做什么,咱府上地儿这般大,多摆两张凳子就可以了,都请来吧。”
褚氏猜不透她要使什么花样,但蔡氏身后乃是赫赫的英国公府,而戚谨亦对姳珠有过救命之恩。想来想去,只得照她说的办了,就两家郎君都一块儿来吧,左右总得挑选一个,且看看各自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