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至六年前,陈临渊最后一次拿着微型摄像头进入金岩尘的公馆那一夜。
他从魔爪逃脱,将卧室的门从外面锁住,钥匙插在锁孔里,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楼梯上下来的,耳边传来咒骂声与砸门声。
离门口已经很近了,他伸长胳膊拧下门把手,瘦弱的身躯贴在门上,衣服的领口已经松垮,露出一大片胸膛。
门没有开。
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住了。
一楼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
窗户。
陈临渊的精神濒临崩溃,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双臂发抖乘撑住窗台,冰凉的台面让他一哆嗦,扒开窗户直接滚了下去。
恐惧让他的双腿发软,整个人滚到灌木丛里,身上扎出密密麻麻的伤口,衣服上全是破洞。
公馆的栅栏铁门映入眼帘,只要从这里出去,就有人接应他。
冷汗浸透衣裳,他手脚并用着爬起来,刚跑出几步,一个物体擦着他的脸颊滑过,落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一个女孩。
有人跳楼了。
是头先落地的,根本看不出她原先的样貌了。
一身白衣被血色浸染,陈临渊只记得擦过他脸颊的身体是有温度的。
但出现在他梦里的白衣女子却是冰冷的,张开双臂勒住他的脖子要置他于死地的。
后来法医到现场时都觉得惨不忍睹,新来的实习生早就跑出去吐了。
张怀远赶到现场时正赶上法医为她遮上白布,他只看到了一瞬,顿觉头皮发麻。
整张脸被血污覆盖,地上残留着黄色和红色混在一起的液体,虽然是闭着眼但明显能看到眼球是向下凹陷的,鼻梁塌下去只留下一个黑洞。
他连着做了一周的噩梦。
自打这件事过后,陈临渊就像三魂六魄少了一魄般,性格越发内向,除了连旗和警察谁也不愿意见。
“我一直以为他对心理行业产生了极大的阴影,但没想到...我倒是要向你请教请教了。”
张怀远从不吝啬对学生的夸奖,但他更喜欢逗小孩,比如话音刚落他就看着时亦快要从椅子上滑到地上,高兴地笑了笑。
“那个...您还知道什么吗?”
时亦快要把自己窝成虾米,原本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悲痛之中,被老师一句话生生踢了出来。
他忽地感觉对面的目光变了,如有千斤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就连碗里有多少米粒都能数清。
单凭他对老师的了解,这是要挨骂的前兆。
“什么都问我?你在跟谁谈恋爱?不会自己去问人家?你确定你们是在一起了?”
炮弹一样的四连问把时亦的体面轰成了废墟,他顶了顶腮,心想不愧是亲老师,不带脏字的戳心窝子。
“老师——”
“时亦,我问你,你是不是诚心跟他在一起的?”
“我是!”
时亦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老师的视线,突然感觉这两个字变得苍白无力。
有一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他常常扪心自问:“我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
可“合格”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他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他没有范本,只记得师娘去世后老师难受了很久。
“老师,您能教教我么?”
我会做学生、会做老师,也能扮演好儿子的角色,但我不知道怎么样做恋人。
“你你你——”
张怀远被猝不及防的诚心求教吓到了,自己一把年纪了,反而要教学生怎么谈恋爱?
荒谬至极!
他叹气又吸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看着时亦求知若渴的单纯眼神,又心软了。
跟孩子较什么劲呢。
“这东西没有标准答案。”
张怀远沉声道,他有些怀念自己的妻子了。
她走后,家里的一切还是按照她的习惯摆放物品,日子继续过,孤独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直到有天他喝了点酒,回家路上顺带买了她爱吃的点心,推开家门发现一片漆黑,大梦方醒。
“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张怀远又问了些陈临渊的近况,二人一问一答,前者越听越放心,方才那点波动的情绪也慢慢被掩了过去。
时亦回家的路上仔细回味着老师的那些话,又想了想陈临渊现下的情况,只觉得心里闷得慌,好像有一块巨大的塞子堵在血管里。
他庆幸自己没有追问过陈临渊太多事情,毕竟每一个经历都是结了痂的伤口,让他说出来无异于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陈临渊绝大多数时候都给他展示了最阳光的一面,仿佛在玩拼图游戏,找到合适的图形去弥补过去的空白,从远处看已经完成了大半,但只有走近了才知道每一块拼图有多小。
他一个人慢慢走慢慢找,坐在缝隙间发呆,发觉离近了看这幅拼图实在是太丑了,所以就把所有人推到看不见裂缝的远处。
在不远处的云成律所里,准备辩护意见书的陈临渊也是这样想时亦的。
“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