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砮冷笑一声:“你也配?”
柏永言却没有松手,依旧扶着那老官,目光沉沉地盯着克砮:“那你方才那一拳,是想打谁?”
克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柏永言,落在那些惊慌失措的朝臣身上,眼底有种狩猎者般的冷光。时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克砮方才出手,不是为了比武,而是为了试探。
试探什么?
如此重文轻武的王朝,只有一老臣愿为国出战,其余人,文臣呆若木鸡,武将踟蹰不前。
那样的朝堂,如何护得住一国之君?
“够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芷兰。她脖颈间还架着乌维的软剑,稍一动弹便是血痕,可她的声音却稳得出奇,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硬而透亮。
“你们真蠢。”芷兰微微侧头,剑刃贴着她下颚的弧线划过,一缕发丝被削断,飘落在地,“如今结果还不明显吗?”
克砮瞳孔微缩。
“今日不过两种结果,我朝杀使臣,或使臣杀了我!”芷兰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若是前者,你国更有借口兴兵而下,所谓和解变死结。若是后者……”
芷兰看了一眼身侧的乌维,冷笑道:“那你们真可怜,只是被国家抛弃的棋子。”
满座寂静。
时汐屏住了呼吸。先前她对芷兰或有偏见,也偶尔冒出些“肉食者鄙”之类的想法。但此番确实是发现自己小瞧了公主。
乌维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怒还是别的什么,剑上的血渍越发明显了。
“公主好口才。”克砮冷笑,“可惜,好口才救不了你的国家。你听见外面的哨声了么?那是未央军的信号。你听见喊杀声了么?那是五皇子的兵。你们的陛下,现在大概已经在安乐宫里,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写退位诏书了。”
朝臣中有人惊叫出声。
皇后晕倒后被扶到一旁,此刻幽幽转醒,听到这句话,又险些背过气去。
时汐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苏文湛。
苏文湛正站在殿门口,背对着众人,面朝外。他没有跟昼鹤走,也没有留在原地,而是站在那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上,像一堵无声的墙。
“诸位。”苏文湛忽然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不必惊慌。”
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在门窗筛漏下显得说不出的从容,甚至有些过于从容了。
“五皇子勾结未央军,确实声势浩大。”苏文湛缓步走回来,折扇依旧叩着掌心,一下,又一下,“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停在时汐面前,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克砮。
“陛下为何不在宴上?”
克砮面色微变。
苏文湛笑了笑:“陛下龙体欠安,这谁都知晓。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皇帝,在明知五皇子要反的今天,偏偏不在宴上,而是去了安乐宫——你们不觉得,这太巧了么?”
“你什么意思?”克砮的语调终于不那么淡定了。
时汐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明白了。
陛下不在宴上,不是躲,而是诱。
安乐宫——听说那是先皇后生前居住的宫殿,五皇子的生母。五皇子若想逼宫,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因为那里是他母妃的旧居,他熟悉地形,也最有可能在那里找到陛下。
而陛下,正在那里等他。
苏文湛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殿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云低垂,像是压在了宫檐之上。远处隐约有火光冲天,却不知是哪座宫殿着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屏息凝神,望向殿门。
一个浑身浴血的将士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略嘶哑:“启禀诸位大人——五皇子伏诛!陛下无恙!”
殿内顿时哗然。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头痛哭。
时汐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下意识看向那马下的人——郭子安。
“使者大人,”苏文湛看向克砮,笑容温和如春风,“看来这场戏,你们赌输了。”
克砮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乌维手中的软剑颤了颤,终于缓缓放下。
芷兰脖颈间已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红裙如火,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她抬眸看了乌维一眼,忽然笑了。
“使者大人说想听《十面埋伏》,”她缓缓走到琴前,指尖轻轻搭上琴弦,“现在——可以弹给你听了。”
琴声骤起,不是高山流水,不是广陵散,而是真真切切的十面埋伏,杀机四伏,铁马冰河,每一个音符都像刀剑出鞘,带着刚刚尘埃落定的某种凛冽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