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人敢打断她。

时汐站在人群中，听着那琴声如潮水般涌来，忽然想起昼鹤离开时看她的那一眼——短暂，却像是说了很多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曾被他拽住过，还残留着某种错觉般的温热。

外面的火光渐渐熄了，喊杀声也散了。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闹剧散场，各人回到各人的去处。

时汐到昼府时，才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昼鹤今日一定要让她也同去。宫内狼藉一片，尚且还较安稳。宫外早已乱成一片。原本繁华的城中此刻荒凉如郊外。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郭子安道，整个人仿佛比上次相遇又沉稳了许多：“夫子还在宫内，柏永言不放心他也不放心你，听说……”

“听说什么？”时汐问，“或者还是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咱们师门之间，也相互有个照应。”

“胡扯！”郭子安将手中剑递给时汐，“会使吗？”

时汐摇摇头，“只会用弓。”

“现在叛军已被收服，宫外大体上还是安全的。此刻我得入宫。”郭子安有些担心：“时汐……”

“打住。”时汐现在心里虽然担心昼鹤，但也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而看今日形式，仿佛是昼鹤一开始就安排好的一码戏，郭子安绝非是突然回京。可是若是无调回来……

事实上自己对于目前燕皇并无什么了解。可是总不至于判救命恩人有罪吧。只怕兔死狗烹。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时汐颠了颠手里的剑，道，“你快——”

“铛——”

远远地传来的敲钟的声打断了她话的余音。

马鞭扬起的破空声在寂静的京都夜中格外刺耳。时汐看着瞬间调转回头入宫的郭子安的背影。心停了一瞬。

是国丧。

如今太后早已西去。

钟声一共响了九下。

九为极数，国丧之中，唯有天子驾崩，方可鸣钟九响。

时汐浑身僵在原地，手中的剑险些滑落。她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然熄灭，可取而代之的，是从宫墙内升起的白色幡幔——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可她就是知道，那一定是白的。

郭子安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整座京都像是被那九声钟响抽去了所有声音，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片刻之后，不知从哪条巷子里传来第一声哭嚎，紧接着，哭声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从东市到西市，从坊间到寺院，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哀恸的海洋。

时汐站在昼府门前，台阶上洒落的是门口红枫的落叶，此刻被夜风卷起，像血沫一样飘散在黑暗中。她推开门，府内出奇地安静。

只有南山在等。见她进来，忙问道：“昼大人他……”

“我不知道。”时汐打断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回房去吧，紧闭门户，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南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时汐穿过回廊，原本准备回到自己房间，但不知为何神使鬼差竟推开了昼鹤书房的门。屋内空无一人，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墨迹蜿蜒，像一条条河流。她走近一看，图上标注的不是山川地势，而是京畿驻军的分布——红圈、黑叉、箭头，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只有昼鹤自己才能看懂的棋局。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别的地方吸引。

地图旁边赫然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是昼鹤的笔迹，写得匆忙，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早就知道，在今夜，时汐会推开这扇门，看到这张纸条一样。

时汐将纸条攥在手心，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日的画面。

陛下去安乐宫，不是躲，是诱。

昨日昼鹤让她同去，不是要她帮什么忙，而是要她安全。宫内有禁军，有苏文湛，有柏永言，有那些他安排好的棋子——宫外呢？五皇子的叛军虽然目标是大内，可兵荒马乱之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站起身，又缓缓坐下。

不行。她现在回去，除了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郭子安说得对，她就连弓都用的不准，而此刻宫墙之内，箭矢怕是比人还多。

她低头看向自己指腹上那道淡淡的红痕——这是练射时残留的痕迹。明明还没有过多久。

时汐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念头压下去，又将那张“等我回来”的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今夜不可能睡。也难得书房无人。

她铺开纸，想了想决定将一直不敢写的《高岭之花为我折腰》的结局写完。

——也不知道书商和婉儿姑娘有没有受影响。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碎了一地。

远处隐约还有哭声，断断续续，像潮水般涨了又退，退了又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