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汐跪在地上,脑子里嗡鸣一片。
先帝驾崩,按制百日内禁歌舞宴乐。她排戏的时候一心想着救昼鹤,竟把这桩事忘得干干净净。
至于“妄议师长、言辞轻浮”,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时大人,接旨吧。”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时汐抬起头,想要辩解,可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伸出手,接了圣旨,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明黄。
禁军上前,将她架了起来。
“等等。”时汐挣扎了一下,“婉儿呢?”
“那个戏子?早就拿了。”太监冷冷一笑,“时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时汐被押出学正衙门的时候,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面露不忍。时汐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消息传得比禁军还快。
等她被押到刑部大牢的时候,昼鹤已经知道了。
彼时,柏永言正在昼府的书房里和昼鹤禀报这几日的朝局。话说到一半,南山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郭公子传来消息说,时姑娘被抓了!说是国丧期间写戏文、演歌舞,大不敬!”
柏永言噌地站了起来,“什么?!”
昼鹤坐在书案后面,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南山的嘴唇在发抖,“那些人从时姑娘的旧文稿里翻出了些东西,说她……说她对自己的师长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于伦理不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柏永言的脸色铁青,下意识地看向昼鹤。
昼鹤放下手中的笔,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柏永言注意到,他的手节微微泛白。
“谁递的折子?”昼鹤问。
“据说是赵大人领的头,还有十几个言官联名。”南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光参时姑娘,还参大人您……说您治家不严,纵容弟子败坏风气,女学一事根本就是不尊礼法、有悖纲常。”
赵崇远。
昼鹤没有说话。这个人他太熟悉了——昼鹤在朝十载,树敌不少,赵崇远是最难缠的一个。五皇子一案中,赵崇远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他的门生故旧不少被牵连,他早就怀恨在心。如今昼鹤刚出狱,根基未稳,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抓时汐,打女学,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夫子,我去刑部。”柏永言已经往外走了。
“站住。”昼鹤的声音不大,却让柏永言钉在了原地。
昼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你现在去,救不了她。”昼鹤的声音很平静,“赵崇远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不会只盯着时汐一个人。”
“那怎么办?就看着时汐在里面受苦?”柏永言急了。
昼鹤沉默了片刻。
“子安呢?”他忽然问。
“在军中。”柏永言愣了一下,“要他回来?”
“不急。”昼鹤转过身,目光沉沉的,“先让我想想。”
柏永言看着昼鹤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发寒。夫子从来不是犹豫不决的人,当年布局扳倒五皇子,何其果决。可这一次,对手不是外敌,不是奸党,而是他自己一手扶起来的新帝。
这门生,这女学,这满城的舆论,哪一样不是陛下的眼中钉?
赵崇远不过是递了刀,真正想杀人的,未必是他。
而此时,刑部大牢里,时汐被推进了一间狭小的牢房。
这间牢房和昼鹤之前住的那间没法比。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角落里甚至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像是渗进了砖缝里,怎么都洗不掉。
时汐缩在角落里,忽然想到自己当初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好像住的地方也是和这差不多,若不是自己机智逃跑,怕是就要被迫嫁给村里二麻子。那应该拿的就是务农副本了。
想到这,又觉得有些庆幸,有些好笑。
她不怕坐牢。
她怕的是那些人从她的文稿里翻出了什么。
“妄议师长、言辞轻浮”——她忽然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写过那么多东西,话本、戏文、随笔、书信,里面藏了多少心事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她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随手写下的句子,不会有人在意。可她忘了,有心人如果想害你,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她想起那几页压在昼鹤公文里的稿子。
男主角说“等我回来”,女主角问“等多久”。
那几页纸,如今在谁手里?
时汐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因为她,毁了昼鹤的清誉,毁了女学的前程,毁了所有人心血浇筑的一切。
过道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时汐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穿着囚衣的女子被狱卒推了进来,踉跄着跌倒在地。
“婉儿!”时汐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