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抬起头,看见时汐,一愣,“你怎么也被抓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汐扶着她的肩膀,“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只是审了我一夜。”婉儿龇了龇牙,“问我那出戏是谁写的,我说是我自己编的。他们不信,又问我是不是昼府的人指使的,我说不是。审到最后我们嗓子都干了。”
时汐觉得自己简直是罪孽深重。
“你别怕。”婉儿反过来安慰她,“我们运气好,这批小吏正好是郭子安的朋友,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我没想到会牵连你。”时汐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时头脑发热了,只想着快点把夫子救出来。”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喜欢昼鹤?”
时汐被她问得一愣。
自从昼鹤出事,从柏永言开始,好像大家都能看的出来,自己是喜欢昼鹤的,从来没有过怀疑。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太阜到京都,从周县到皇城,昼鹤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为人处世,教她在这险恶世间如何站稳脚跟。他是她的夫子,是她的引路人,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牵绊。
她喜欢他。
可她从来没说出口。
如今,被人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成了攻讦他的把柄。
“喜欢。”时汐哑着嗓子说。
婉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欠我一个大人情,以后要好好报答我。我可算是为你日后夫君尽力了。”
时汐点点头,“如果能出去的话。”
刑部的审讯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时汐就被提审了。
不过这次审讯她的,明显不是郭子安的人,而是大理寺的官员。主审官姓周,四五十岁,面相刻薄,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精明。
“时子慕,你可知罪?”周大人一拍惊堂木。
时汐跪在堂下,囚衣单薄,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声音尽量平稳,“我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周大人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叠纸,哗啦啦地抖了抖,“国丧期间,你编戏文,聚众演乐,这是大不敬,你认不认?”
时汐冷静:“有何证据?你们明明——”
周大人打断她,“证据?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分明是借国丧之机,煽动民心,妄图挟持圣意!”
时汐有些心虚,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但她写话本戏曲都是用的五石客的名号,除了少数几人知道真相,她一直隐藏的很好。“我不敢。”
“不敢?”周大人又拿起另一份文稿,展开来,声音尖利了几分,“那这些呢?这是从你书房里搜出来的手稿,你写给昼鹤的信、你私下写的戏文——你自己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他将文稿扔到时汐面前。
时汐低头看去,是她的废稿手稿,上有一句话被朱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世间男子千万,不及夫子一人。”
她的脸唰地白了。
这是她随手写下的句子,当时只觉得是心里话,没想到今日竟成了罪证。
“时子慕,你是昼鹤的弟子,师徒名分已定。”周大人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你却对师长心怀不轨,言辞轻浮,这叫什么?这叫悖逆人伦!你这样的行径,如何配做学正?如何配教化天下学子!”
堂上的差役们窃窃私语,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时汐身上。
时汐想辩驳,想说那不是“心怀不轨”,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真心。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在这个世道里,“真心”二字,有时候比谎言更不可饶恕。
“来人!”周大人一拍惊堂木,“收监候审,待本官上奏陛下,定夺其罪!”
时汐被压回了牢房,像一袋被丢弃的货物,重重地摔在稻草堆上。
婉儿凑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拿那些话做文章了?”婉儿问。
时汐点了点头。
“你承认了?”
“我没有承认。”
“那就好。”婉儿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千万别承认。这种事情,你认了就完了。不认,他们最多说你几句轻浮,女学的事还能保住。”
时汐看着婉儿,忽然问:“你不怕吗?”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怕啊。可我更怕的是,这世道永远是这样。谁说了真话,谁就要倒霉。”
时汐忽然想到了在现代的日子,“也许有一天,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情与法能兼容,没有朝堂勾心斗角,没有鸟尽弓藏。世界大和平。
不过……还好是古代,不然她今天被关进来,大概率会影响政审吧……
不知道昼鹤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希望他不知道,又希望他知道。她怕他知道那些藏在文稿里的心思,又怕他永远不知道。
过道里逐渐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