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时汐抬起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牢房外面。
月白色的衣袍,清瘦而笔挺。
昼鹤来了。
时汐慌忙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脸上的泪痕。她不想让昼鹤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昼鹤站在铁栅栏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着他的脸,将他眉间的疲惫照得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婉儿识趣地退到了牢房另一角,背过身去。
“夫子。”时汐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昼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灯笼挂在栅栏上,蹲下身,和她平视。
“有没有受伤?”他问。
时汐摇了摇头,“没有。”
昼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身体还没好全,不该跑这一趟。”时汐低着头,不敢看他。她不确定,昼鹤对于稿子的事情知道多少。
“时汐。”昼鹤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抬起头来。”
时汐慢慢抬头。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脸色照得有了一丝暖意。
昼鹤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面色有些泛红,在烛火下,像是一团水洇过的胭脂。
“柏永言夹在文书里,你写的那些……”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看到了。”
时汐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解释,想说那些话不过是随手写的,不代表什么。可她知道,那是谎话。她从来不是随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心里话。
“夫子,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解释。”昼鹤打断了她,别开眼,似乎不敢与她对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我来,不是来问罪的。”
时汐愣住了。
昼鹤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栅栏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笔批阅无数文书,此刻却微微有些发抖。
“你为我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那出戏,那些文章,还有你在堂上没有说出的话。”
时汐预想过很多次,昼鹤发现了之后会是怎么样的。比如骂她不务正业,比如和拒绝公主一样从此以后对她冷漠。但没想到,竟然是这番光景。
“是我的错。”她哽咽着说,“不仅没帮上忙,还连累了婉儿,连累了女学,连累了夫子你的名声……”
“你没有连累我。”昼鹤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时汐,你听我说。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蠢事。你在我最困顿的时候,用你的方式替我奔走、替我喊冤。我以前一直觉得,话本之类谓之小道,学者鄙之。如今我才发现这世上不是只有我所走的那条路才是对的,你的路,也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时汐说不出话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昼鹤。
昼鹤从袖中又摸出一块帕子,“把眼泪擦擦。”
“夫子,那些文稿……”时汐接过手帕,“他们拿着那些话做文章,我怕会连累你……”
“那不重要。”昼鹤说。
“怎么会不重要?”时汐急了,“他们说你治家不严,说女学有悖伦常,说你不配做帝师。这些都是因……。”
昼鹤忽然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时汐浑身一震。
那触感只是短短一瞬,昼鹤便收回了手,可时汐觉得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滚烫滚烫的,一直烧到心里去。
“我说了,那不重要。”昼鹤的声音有些哑。
灯笼的光映在昼鹤脸上,将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照出了几分波澜。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昼鹤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时汐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她看着昼鹤,看着他那张苍白消瘦却依旧清俊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夫子……”她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昼鹤没有让她说下去。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身陷囹圄,我自身难保。外面那些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赵崇远一把火烧过来,你我都在火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但我不会让这把火烧死你。”
“你准备怎么做?”时汐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昼鹤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将灯笼从栅栏上取下,转身要走。
“昼鹤!”时汐扑到栅栏边,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昼鹤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灯笼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像一尊被照亮的雕像。
他说,“你信我吗?”
时汐攥着栅栏,指节泛白,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昼鹤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