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大殿内温暖的烛光与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一同隔绝。
窈窕站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夜风迎面吹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手中盛放魂骨的木盒,她深吸一口气,将木盒小心收好,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袍,踏着月色朝住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大殿内,千道流并未立刻离开。
他依旧负手而立,仰头望着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天使神壁画。
金色的神祗展开六翼,面容慈悲而威严,圣光普照世间。
这画面他看了上百年,每一笔纹路都早已刻入心底。
可越是看得清楚,有时便越觉迷茫。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千道流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那扇已经关闭的殿门,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发少女离开时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窈窕。
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教皇殿外的侍卫来报,说有个自称姚将军养女的小女孩求见,想进长老殿的藏书阁看书。
长老殿的藏书阁虽然说没有限制不能进,因为这里本就为武魂殿的魂师准备的,但他还是有些诧异。
长老殿的藏书阁收藏的多是涉及武魂本源、古老秘辛等的典籍,晦涩深奥,就连许多高阶魂师都未必能读懂。
一个据说刚被收养不久、可能连字都认不全的六岁稚童,来看这些?
出于一丝好奇,他允了。
然后便看见了一个瘦瘦小小、穿着明显不太合身旧衣服的女孩子,被侍卫引着,有些局促却步伐坚定地走进来。她头发有些乱,小脸却洗得干净,一双眼睛格外亮,不像寻常孩子那般懵懂,倒像藏着许多心思。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说话条理清晰,说是替姚将军来借阅一本关于魂力基础理论的书。
理由编得不算圆满,但那副努力装作大人模样的认真劲儿,让人不忍拆穿。
他默许了她每天来借一本书,起初以为她只是翻着玩,或者被那些书里偶尔的插图吸引。
但后来负责管理藏书阁的执事禀报,说那孩子借去的书,虽然归还时书页依旧崭新,但一些偏僻角落,却有用极细的炭笔留下的、极其微小的记号或问号。
她是在真看,而且看进去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对世间玩乐毫无兴趣,却沉迷于那些连成年魂师都头痛的文字。千道流那时便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如今看来,何止是不一般。
十二岁便能造出那名为“机甲”的奇异造物,大幅提升武魂殿实力;心思缜密,周旋于比比东、七宝琉璃宗乃至天斗皇室之间;历经追杀、重伤、濒死,却总能绝处逢生…她的成长轨迹,早已超出常理。
百年难遇的天才?不,千道流在心中微微摇头。
天才他见过不少,武魂殿黄金一代那三个孩子也称得上惊才绝艳。
但窈窕是不同的。她身上有一种超脱于这个时代、甚至超脱于年龄的透彻与韧性。
她像一只本该翱翔于广阔天地的鸟,却因种种缘故被困于金丝笼中,她渴望自由,那双眼睛里时常闪过的、望向武魂殿外远山时的微光,瞒不过他。
所以方才,他用“允许自由出入”作为交换条件。
他知道这有风险,一个不受完全掌控、心思又如此活络的“信徒”,或许会带来变数。但他还是给了。
就当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千道流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身为武魂殿大供奉,天使神的守护者,他这一生,自认对得起肩上的责任,对得起千家传承。
可有些事,他心知肚明,却选择了沉默甚至纵容。
比比东的野心,那些染血的扩张,那些针对不臣服者的铁腕…他并非全然不知,也并非无力阻止。但他没有。
一部分是因为理解比比东的遭遇与偏执,另一部分…或许也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也希望武魂殿能更强大,希望天使神的荣光能遍洒大陆,希望千仞雪能顺利成神。
为了这些“希望”,他默许了许多本不该默许的事情。
他知道这不对,六翼天使武魂,象征的是神圣、正义与仁爱。
他比谁都清楚,自古残暴便难以长久,唯有仁道方能真正天下归心。
武魂殿如今的路径,真的能通向那个光明的未来吗?他不敢深想。
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反而越来越看不清绝对的对错。
比比东是错的吗?可她也是个被命运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可怜人。那些被武魂殿打压的势力就全然无辜吗?大陆纷争数百年,谁手上又真正干净?
没有完美的神,也没有完美的人。就连他自己,此刻利用信徒契约将窈窕绑上千仞雪的战车,又何尝不是一种私欲与强迫?
只是…他终究还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