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自重生后,阮溪棠就没舍得让他动手做什么。
平日里连个像样的发型都不会挽,只能任由阮溪棠变着花儿地将自己装扮。今儿个用玉簪卷了个松软柔顺的发髻,明日便被发带绑起极风雅地垂在直挺挺的背上。
他的鬓边常年垂着各式各样的流苏,而阮溪棠最爱借着流苏做文章,将花月堂里形形色色的花绘制出了大小不一的套组,全部送去煅霞峰打成了繁复精巧的发饰。
每逢花季交叠,出现在傅念头上的发饰也会随之更换着。又因着傅念在床笫间喜欢把自己当马骑,阮溪棠又分别给这些发饰各配了一套流苏耳挂,闲时平躺下,欣赏流苏在披落满肩的青丝中晃动,不觉又精神三分。
傅念上辈子过得实在贫苦,就那一件氅子愣是穿得破旧。自他归来人间后,阮溪棠从尚净那边套了好几手银子,第一件事便是给傅念置办衣衫。
最开始阮溪棠给他试了百来件衣服,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的缘故,总觉得别的颜色差了意思,唯独青色是最衬傅念的,那如远山竹林的颜色将人托得肤色胜雪腰肢若柳,配上烟雾轻霭的眸,动人又烂漫。
裁剪衣裳的事,鸣山宗没有熟手,唯一会缝制衣衫的白徵早已飞升上神,虽然久居人间,但阮溪棠身为晚辈,不好劳他大驾。
那一日,他遣了马车来,将一箩筐的布匹全部运回上岳宗,喊裁缝们做了一套又一套不同花色的青衣。
楚栖站在山门处,看着再次运回来的大包小包不禁皱了眉:“尚净哪来这么多钱?”
白徵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他自有他的办法,我可学不来。”
那些衣衫里有荼靡花纹的,有梨花杏花纹的,有白藤花纹的,有海棠花纹的,花月堂里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全被阮溪棠描摹下来,堆在衣摆飘扬处。
于是鸣山宗人就这么看着傅念一天一套花色衣裳,眼都直了。
最有钱的沈音掂量了两下手上的金锭子,自行惭秽道:“我还以为我真的很有钱。”
冼峥默默收起了碎银,倾家荡产给小锦鲤买了两套辣白菜色的衣裳。
傅念原先的镜台狭小,只容得下半个人出现。阮溪棠住了许多年总是用不习惯,但念着是旧物也不好随意置换,一路也将就了下来。如今二人亲昵了,有时对镜梳妆便看不清楚,便自作主张换了张大案来,将林林总总的发饰耳挂往柜子里一塞,再将衣架填了个满。
那张梳妆台子如今就放在床边不远处,每逢情深意浓时偷看几眼青衫半掩长身玉立的脊背,别提有多惬意。
傅念就是这样被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硬是将一支清雅自持的修竹活生生雕琢成了精巧华贵的小玉人,像是要将前世清贫惯了的苦日子尽数弥补回来一般。
有时候就连白徵都忍不住摇头,总担心好好的一个人会不会硬生生被阮溪棠娇纵坏。
楚栖听见后在旁笑了声:“本性难移,傅念好着呢!你不用担心。”
仙门里的年轻弟子与知晓往事的人不同,给这对双子星的风评都很好,提起来无不在说一人除恶一人扬善,好一对同游天下潇洒如风的神仙眷侣。
出门久了难免想家,有时二人玩得尽兴,眼瞧着时间过半,都会回到凌岩峰的花月堂里又住上一段时日。
这日清晨,傅念从山崖上采了茶,走回了小酒馆里。
他和阮溪棠在此间落了脚,春日朝露沾湿鞋袜,跑马不太痛快,听闻附近山上有株老茶树,便动了留几日玩耍的心思。
他推开房门,将背篓轻轻放下,掀了幂篱。下一瞬,便落入了透着晚香玉的怀抱。
“好阿念,怎么不等我?”
傅念回头笑着,晨间山雾被揉进眼底,化作万千柔情:“等你做什么?拿着大刀去切么?”
他说的大刀,指的是阮溪棠的那柄焚渊剑。
阮溪棠被那笑容弄得心底发软,从背后搂住人,伸出手从竹筐里捻出几片叶子,放到对方鼻子底下打旋儿:“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采茶?”
傅念被逗得鼻尖发痒,紧忙挣脱了,笑说:“跟着客栈阿伯学的,想带回去让莫长老炒茶喝。”
阮溪棠看他笑得开怀,嘴角也忍不住勾起。
“阿念喜欢,明儿就回去。”
这话说的,倒有些心动了。
细算下来,他们已有三个多月未曾回鸣山宗。
如今盛春,南方和熙不长,往前推便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凌岩峰高处不胜寒,冬日的花月堂繁花落尽只余枯枝,再被风猛地一吹,着实冷得紧。傅念不喜严寒,便和阮溪棠商议着要下山游历一番。
恰巧阮溪棠也被吹得有些凉,灵力传渡太消耗,亲昵交融又不得劲,当下便应了人的需求。
虞都位处最南方,按理说是最暖和的,往西去过了槐阳道便是临风,论气候不比虞都舒适。
更何况有上岳宗那些弟子对傅念偏见尚存,他实在不愿意让好不容易回到人间的温玉再次被流言蜚语砸个稀碎。
可傅念只求着要去临风逛。
“糯香茶么,我也想品。”
爬在怀中的人只需轻轻说上一句,阮溪棠即刻缴械投降。
他吻着人汗津津的额头,问:“真想喝?”
傅念眼中盛春未化:“嗯。”
次日,阮溪棠就包着好几件厚氅子厚被子带着人下了山。
江知白听说徒弟要去临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看着堆在驴子上的行囊忍不住笑说。
“搬家似的。”
这一路走得小心,阮溪棠带头引路,留了十二分的心眼,尽可能避开大道。傅念浑然不觉,只道此行是在游山玩水,驴子慢慢悠悠地骑着,倒也乐得自在。
三个月不短,足以让冰雪化作枝头春芽,他路过花荫底下,折了海棠捏在手里。
轻缓的水灵根滋润万物,捻在手里的盛春好几周都不见花谢。
“怎么又折了海棠玩儿?”
傅念回眸,说:“先养着,回去种起来。”
阮溪棠想了半日,都没在花月堂里寻出半点儿能移栽海棠树的地方,当下说:“院里的两棵还不够看?这么喜欢海棠,不腻么?”
花枝在手里打了个转,青竹一样的人拥上轻嗅,说:“日日见你,也不腻。”
不经意的情话最撩人了。
阮溪棠心头发麻,笑着劝:“回去换身衣裳,休息两日,再去北上玩。”
他想念青灯琉璃影,流苏微晃,夏日轻衫薄。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回虞都的途中生了变故。
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还是忽地生了什么病。这一路上傅念吐得厉害,昏昏沉沉半日不醒,却不见发烧灼热的迹象。阮溪棠无法,瞒着对方将宗内的医修长老偷偷摸摸请了过来。
老前辈知道榻上躺着那位的身份,当下没说什么,拿起帕子盖在手腕上给人号脉。
“郎君身体康健得很,没什么大碍。”
他一惊,看了眼还在沉睡的人,小心翼翼试探说:“那他可是有了?”
大夫开方子的笔顿了下,古怪地看了这位师侄几眼:“有什么有!那是菌子中毒!”
阮溪棠眼中的光登时熄灭了。
他呆坐了整日,似乎不明白今世身康体健的傅念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晚间,害病的人醒了,却仍旧一副倦怠模样。见阮溪棠手撑着下巴望向天边明月,不由问道:“发什么呆?”
温柔的一声呼唤拉回了神。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不放心地用手盖在傅念的额头上,确认温度正常后才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烧。”
傅念头晕得很,突如其来的症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我这是什么病?好生难受。”
阮溪棠忍住笑,卖了个关子:“我请了医家来看,得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那双眸抬起时有若隐若现的烟雾:“你就不能都说?非要我猜。”
阮溪棠蹭掉了鞋,爬上榻,从背后将人用在怀里,耳语道:“好消息,不是什么病,是你乱采菌子,吃中毒了。”
傅念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个说辞,总觉得有些儿戏荒唐,停了半晌才说:“那坏消息呢?”
身后猛地被人吸了一口淡淡的青竹香:“我还以为你有宝宝了。”
“……”
傅念任由身后的吻落在耳边,一言不发。
阮溪棠见了,自然也能读懂他心中所想,央求说:“好人,你可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要孩子?”
一阵沉默后,身前才传来低声解释:“不想疼……”
阮溪棠很是意外:“原来你这般怕疼?”
傅念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他忽地气笑了。
惩罚似地咬上耳垂,看着白玉红得滴血,才半朦胧半拱火地说:“你当初找许氏同归于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怕?”
傅念呼吸停了半晌,向后轻轻靠在阮溪棠身上,闭了眼:“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
阮溪棠见他答得含糊,又换了个话题,捏上那只手腕:“那次我不小心折了这里,想必也很疼吧?”
傅念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按揉,不轻不重地评价道:“阮溪棠,下手真狠。”
一道浅浅的低叹落在唇边:“是我不好。”
自从傅念在茯茗地身陨后,阮溪棠便很少再回太华宗了。重生以来二人琴瑟和鸣亲昵万分,字里行间都是油和了糖的蜜意,以至于这人恢复了记忆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