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次机缘巧合下。
起因是那天,阮溪棠心血来潮忽地想要回宗门一趟探望自己的师尊,顺带想把傅念哄回去上岳宗小住几日。
谁曾想这个请求刚提出来,青竹一般的人瞬间湿了眼。
他侧过身子背对着阮溪棠,肩膀微抖,不多时便听到了断断续续压抑的抽噎声。
阮溪棠惊了,紧忙蹲下将人细细看着,毫不意外地捕捉到那双温润的眸中有清泪不断溢出。
“我错了!”
他急忙给人拭着泪,心上密密麻麻的疼如万千蚂蚁在咬噬:“阿念不哭,我再也不说带你回上岳宗的鬼话了。”
傅念的泪掉得更急了,不多时便打湿了衣衫。他伏在案上哭得安静,莫名压抑着,像是要将前世百年的苦都倾泻出来一般,怎么哄也哄不住。
“我……不想……见到……他们……”
一句话说得破碎,每个字都能听见无法掩藏的悲伤在颤抖。
愧从脚底爬到了头顶,阮溪棠差点就要当场跪下,对曾经的命运磕几个响头。
“是我不好,害得你那么苦……”
在那些不曾生起感情的日子里,他把未来会供起来养一辈子的琉璃杯提前扔到了泥里,任人践踏得稀碎。等到某日再次将这些碎片拾起,惊叹于琉璃杯清雅温润之美的同时,却发现哪怕只浇灌一点的温情,水都会争前恐后地从千疮百孔的裂缝中流渗出来,溢了满地。
琉璃杯无声地颤抖着,抬起头亲昵地抚上与自己纠葛两世的爱人面庞,柔和的嗓音被水瞒过,湿湿得如雨后青石板。
“小棠,我不怪你。这本不是你的错。”
浅色的眸子被雨洗过后愈发显得澄静透彻,只需一眼便被蕴起的纯粹吸引了去,那毫不掩饰的爱意就这么袒着,叫人自甘堕落于清潭之中。
漂亮极了!
阮溪棠这般评价道。
傅念是和元,没有信香,也留不住玉兰花的皎洁纯白。但阮溪棠偏爱及了他身上的那股淡淡青竹香。
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用竹叶茶温养出来的,从肌肤骨子中透出来的,独属于傅念的气息。
回到鸣山宗的这夜,二人睡得都不是很好。
傅念病了两日才能走能跑,阮溪棠生怕他在外面住得不舒服,连日将人带了回来。
谁知道刚掩上花月堂的门,被褥还未来得及铺陈,就被对方用柳腰檀口缠了上来。
“阿念,等我铺完床,听话。”
许是感知到阮溪棠沉浸在伤痛里,傅念顾不得身体还弱着,主动将手指勾上了对方的腰带,非要闹上几番才肯停歇。
水没烧开,两个人身上脏,也不敢往床上躺,只能依偎在衣服上缓着劲儿。
那一句怕疼让阮溪棠辗转反侧,半点也不敢动手,只能任由傅念怎么开心怎么玩。他忘不了那年中洲忘情的狠命一掰,也忘不了那漫天星尘落在茯茗地的上空时,连半滴血肉都未曾留下。
一根手指刮上了他的胸膛。
“做什么?”阮溪棠猛地抓住,护着怀里累倒的人,半睁着眼问道。
“还想。”他淡淡道。
阮溪棠只觉得奇怪,傅念从来不是这般纵欲之人。
“今儿个怎么了?这么馋?”他担心累了人的身子骨,只温和地劝说到。
只见傅念不着痕迹地在怀里寻了个不安全的角度,闭上眼,软了一把温润嗓子:“别问,我不想说。”
阮溪棠望着纱帐处投射下来的银辉,问道:“十九岁的你圆了当年的遗憾了吧?”
向来清浅的呼吸陡然一重。
“其实,我们第二次坦诚相见的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阮溪棠捏着傅念的手腕,感叹道:“若是时光重来,老天再给你我一个公平交锋的机会,无声剑出,我或许真的很难赢下你。”
他吻得细,话也说得轻,挑得一颗平淡的心又酸又涨。
“你多虑了,没有那天。”傅念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不!我是真心的。”阮溪棠搂紧了怀中安静作乱的人,“你知道吗?那天你和我打成了平手,我心里在想什么?”
“阿念,你当时刚突破化神。”
“我从未有一刻像当时那般冷汗迭出。化神初期对上半步步虚,你我打平,我从来不敢想。”
“你花了一百多年试图追上我的脚步,却到头来只用了一年光景便参透了无声剑意,越级与我打成了平手。傅念,那时的你强得令我害怕。”
傅念静静地听着,没怎么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投机取巧罢了,偏就你当了真。”
他仰着头,吻上阮溪棠的下巴,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欲:“你只是没见过无声剑,那次算我占了便宜。”
阮溪棠惩罚似地咬了一口对方的耳朵:“阿念,不要这样好不好?你我都已经各自登上了自己的顶峰,你为何还不愿意承认前世的自己真的很厉害呢?”
傅念微微分开几寸,见人始终冷静,干脆忍着难受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阮溪棠兀自沉醉在往事里,没有半分起来的意思。
“英雄不问出处,少年天才固然闪耀,但后来居上的无声剑也是一瓮老辣的江湖传闻。”
“我天纵之资又如何?步虚中期没能从你手下讨得半分便宜,这里也是。”
他说罢,按了按傅念肚脐眼向下一寸微微鼓起的地方。
“我身和心都甘愿臣服于你,不是为了情意,只因为你真的打服了我。”
“也……服了我。”
这几个字是悄悄附耳念的,不出意外,他看到人红透了的耳尖。
“来不来?”傅念不耐烦地将人一推,“不来的话,你明儿就回上岳宗清净清静,我难受得紧,懒得听你絮絮叨叨的。”
“这可怎么来呢?水还没热。”阮溪棠笑着吹耳边风,“阿念!给我生个孩子吧!好不好?”
“不好。”
明知会被拒绝,因而也不烦恼。他没再追问,只是用心地感受着掌下的肌肤莹润,筋骨窈窕。
那种拥人入怀的真实感填补了当初魂散茯茗的恐慌。
“阿念,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傅念呼吸陡然乱了,拢了衣衫,掀开薄衫就要起身。
“阿念!”阮溪棠软了声唤道,“你还放不下,还在怪我吗?”
“没有。”傅念对镜将迎春耳挂一戴,平静地拿起一个瓶子,将油抹在了手上,“明天再补觉。”
眼睛瞬间亮起,但好景不长,下一秒就被当头冷水浇灭了星光。
“但生孩子,想都别想。”
“那……”他退而求其次道,“你答应陪我一辈子,哪里也不准跑!”
傅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努力放松了腰,温吞地就着磨刀石扬起修长的颈。耳后垂下长长的流苏前后晃着,经红烛一照,在墙上投下摇曳多姿的光影。
怪道说要在灯下看美人,原来竟别有一番滋味。
“小棠……”
鼻尖轻溢的哼声连不成句,却如巨石激起千层浪,将阮溪棠听得热血沸腾。
“阿念,我来吧!你休息一下,累了几个时辰了。”
阮溪棠红了眼眶直起身,心疼地亲了亲傅念的头顶,将人放倒在地上。
那一双琉璃般清清浅浅的眸子染上水光,看向自己时有崇拜有自豪。那一瞬,阮溪棠彻底相信傅念放下了心结。
“阿念!我的好阿念!”
手感极好的璞玉渐温,被温柔地握着往心口处一贴,轻声喟叹:“你叫我,怎么舍得下你。”
“好阿念!我真的好爱你!好爱好爱!”
“阿念……”
就这么将人翻来覆去喊了几十声,傅念终于忍不住玉山倾倒,一般好嗓子被不稳的呼吸撞得破碎。
“你……再叫魂……一个月都……不用……睡床了!”
水烧了又凉,凉了又烧,如此反复直到天色破晓,餍足的人终于舍得当起了贤者。
他搂紧了软香温玉,无不畅快地问了一声:“阿念,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叫阮溪棠这个名字吗?”
傅念的眼睛彻底睁不开了,他意识模糊地咕哝道:“你父母起的名,我哪里知道?”
“可是,现在这个名字有着新的意义了。”
阮溪棠说罢笑了一声,低头贴在傅念耳边说:“因为……”
愿心有系,不惊不扰;
溪流无声,不尽不息;
棠木长思,不倦,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