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从临风出来,沈音和冼峥之间的关系才有了些许缓和。
原因无他,冼峥用移行阵救了沈音一命。
“那些禁军,都是杀千刀的东西!”沈音捂着伤口,面色苍白,嘴上却精神的紧,骂骂咧咧气得不行。
冼峥一言不发地包扎着,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人身上瞟。
金鲤的皮肤很白,细滑软嫩堪称上品,粗粝的指腹摩在上方,像是捞了一水的豆腐花。
沈音似乎对此毫不忌讳,他的背上有伤,胳膊也流着血,大敞着俯趴在榻上,任由对方给自己上药,还不忘将已经刺死的圣夫子一顿臭骂。
冷不丁的打断终止了他的激昂陈词:“如果我不跟来,你怎么办?”
沈音骤然停住,似乎没反应过来冼峥的话。
“什么怎么办?”他问。
冼峥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有我的移行阵,你怎么逃?”
“啊”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金池神鲤头一回心虚地笑了两声,“能怎么逃,我的符箓够用。”
“金丹后期,够用?”冼峥怀疑。
沈音翻身坐起,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才筑基期,哪来的本事看不起我了?”
奇异的酥麻瞬间消散,现在盯着对方的眼,似乎有些服气。
“没有。”他简单地回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确实没有嘲讽的意味,金丹后期听上去修为不算低,可真要和豢养私兵的临风郡守正面刚,任凭你是天王老子,也根本做不到一打十。
沈音讪讪地收回手,抚摸着胳膊处缠得精细平整的绷带,脸颊终于漫上绯红。
他第一次软了语气:“对不起,我……”
冼峥根本不需要道歉,扔下一句“保重”,转身消失在寒凉的夜里。
那个时候,宋不归还没有阻止观元峰和万顷峰之间的往来。
直到某一日,沈音接了个除魔的单子。
除魔这两个字听上去有些难度,实则只是一些小打小闹的幻灵。完成这个单子也不难,几个抓鬼的符箓下去,就能拍拍手走人。
但问题就出在了地点上。
“除什么魔能来这种烟花地?”沈音看着眼前五彩缤纷的秀楼,人都傻了。
“害!”发单子的那位少爷说道,“前几年,笼翠楼的花魁杏嫣儿被薄情郎辜负了,从这高楼一跃而下。说来也奇怪,此处安生了这么些年也不见闹鬼,怎么偏就这几日突然……”
沈音转头盯着这位富态的少爷:“与你何干?”
那少爷脸色登时不大好看了,说话间也半带责备:“小仙师,您看这话说的,我也得和周公见个面不是?”
沈音活了三百多年,单是在临风城金池底下就听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愿望。那些荤的腥的脏的臭的,什么牛鬼蛇神没有?富公子这话已经算得上含蓄至极了。
他只当做没听见,收起符箓拿了章印,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只是没几步路,便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热,要了命的热。微凉的晚风掠过吹弹可破的肌肤上,似情郎在身上游走,更添几分燥意。
他不是地坤,没有雨露期,此刻却觉得自己如同一团湿哒哒的云,飘忽不定地扫过青石板路。那里长了些苔藓,几日没见水稍显干巴,此时被他鞋底擦过,犹如落了一地的雨,绿意复苏又深重几分。
沈音的脑中如乱絮揉碎,东一块西一块地拼不成形。脑子此刻被烧得糊涂,除了热以外一概不晓,唯独“冼峥”二字亮得晃眼。
怪,太怪,这种时候,怎么还能想到他?
沈音拧了把胳膊,稍微清醒了两分。
这人像极了参天大树的种子,生出来的根扎得深扒得牢,蛮横地缠在识海里,甩也甩不掉。
含混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抖着摸上了衣襟处的传音符。
“冼峥。”他已经走不动了,倒在登往观元峰半路的台阶上,嗓音嘶哑,“来接我。”
传音符那边发出微弱的光:“你在哪?”
“观元峰……路上……”
对面发出哐啷巨响,紧接着急促的声音传来:“你还好吗?”
沈音难受得快哭了,根本答不出来半个“好”字。
他蜷缩在石阶上,整个身体都在抖,鞋袜都被落湿了,糊在脚上又热又潮。
“冼峥,冼峥……”
金池神鲤自负天资卓越,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发丝一缕一缕搭在光洁的脸庞上,遮得肌肤难受。他想尖叫,想大哭,想出声宣泄什么,最终被尚存的一丝理智拽着,只能在咬紧的牙关里溢出似哼似泣的声音。
忽然,坚实的力度从他身下抄起,带了几分晚风寒凉。
“冼峥!”沈音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任由水淌了来人满手,送上了干涸的唇,“抱我。”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晓得冼峥在安抚进入之前仍不确定地问了两句。
“你认真的?”
“确定,是我吗?”
烧昏了的人一阵胡乱点头,哪里管得了对方问了什么?
清醒都没了,身体如何等得及。他恨不得马上被塞得满满当当,无论什么都行。
次日清晨,他呆坐在床上,脸上殷红未散,还夹杂着青白。
“完了。”
脑子里只剩了这唯一的念头。
三百年来,他无意与人产生什么关系。一颗心从未有过不明意义的情绪,也不曾为谁胡乱撞过。
直到昨夜今日。
他捏着被角,缓了手脚掀开想逃,却被冼峥一把抓住。
“去哪儿?”沙哑的声音低而安沉,像海底浩瀚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