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突然拔高声音,金童害怕的大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哭,缩着肩膀头紧贴在墙上,嘴里翻来覆去地说“不管他的事”,“他不懂事”云云。
方正臣静静看着他,金公子见他冷静下来,心里头顿时生出一丝希望,“方正臣,你不能杀我……我们两家可是世交啊……他荀卿说到底是皇家的人,我们才是一样的啊!”
“世交……”方正臣念了一遍这个词,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金童见他神色柔软了一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补充:“你年纪小不记事,我,我在你出生的时候还去抱过你呢!大将军仁慈心善广结善缘,将军夫人貌若天仙,举止端正大方,你你也可爱极了!”
“哦?我母亲貌若天仙,还举止端正大方?”方正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还有呢?”
“还有……还有……你大哥!大哥他对我一向和蔼!我们经常一同吃酒呃——”
肩膀上的刀被抽出又狠狠扎进肉里,金童痛的直抽抽,想叫又不敢叫,方正臣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宛如来索命的恶鬼,散发着阵阵阴气。
方正臣被他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气笑了,攥着刀柄旋转手腕。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金公子,你说你家与我家世交,可你却连方家家训第一条,禁酒禁赌戒色这件事都不知道。金童,我长兄那般以方家家训为傲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你这种人破戒!”
“你说我母亲貌若天仙,举止端正大方?好啊好啊,世人皆知我母亲曾隶属于皓日长公主麾下,习武之人,一举一动与闺阁女子大相径庭。她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只可惜在某次战役之中被敌军恶意划伤了脸,伤口横穿整张脸,刀上还淬了毒,危在旦夕。若不是得她师傅佛衣圣手出手相救,又有长公主殿下千里送药,我母亲在与我父亲成亲之前就死了。那道疤长得不好,她却从未施以粉黛,因为那是她奋力杀敌的功勋,任何人见了也只有恭敬伏首的份。”
“至于我父亲广结善缘?呵,我父亲不涉党政,不结党友,甚至连同宗都很少亲近,一向紧闭门户,从不设宴,就算是庆贺喜事,也只在府中摆上几桌,与府中上下同贺。”
“金公子,你口口声声说与我家是世交,却对我方家大小事毫不知情,甚至出言不逊,处处捏造是非……”
方正臣狠狠将刀从他身上抽出来,带出来的血沫飞溅在脸上,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徒手随意抹去。
血沫在脸上画出长长一道,方正臣恶心透了。
“说说看,你想怎么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金童急的打断了他的话,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双手被绑在身后,他只好给他磕头,一边狼狈的痛哭流涕一边咣咣磕头,“我混蛋!我不是人!我该死,我该死!求你放了我吧……!”
方正臣冷眼看着他给自己磕头,听着一声声沉闷的声音他忍不住笑出声:“行,金公子,你年纪小,你不知道,我不怪你。可你父亲金相爷又怎么说?”
“我父亲兄长落入敌人之手,边关战事告急,我母亲重病连床都起不来,无奈只得多次派人向周边关卡和陛下求援,请他们出兵相救…而我大胜金相爷,好一个只手遮天,让所有人不得出兵相救,甚至蛊惑先皇让我替母出征。金公子,你十二岁的时候抱得美人归,而我十二岁的时候,被你父亲逼着,仅带着两千兵马不到?上了战场。”
方正臣抬起头,透过头顶上的窟窿看着月色,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道:“为救父兄我没有怨言,我只是想不通罢了……”
金童双目紧盯着他屏住呼吸。
下一刻,方正臣突然出手狠狠拽起金童的头发,将人从地上揪起来,强硬的逼迫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赤瞳之中的盈盈水光,就如同从千千万人身上喷溅出来的还未干涸的血迹,不分敌我!
方正臣看着他淡淡说道:“我想不通啊,金相爷与我父亲也是同窗,长大后又同为陛下效力,我们两家不是世交么……为何他不派兵出手相救,为何眼睁睁看着我父亲兄长死在敌人之手,逼死我母亲,甚至连我也不放过?”
“金公子,你脑子那么好使,你替你父亲告诉我,这是为何啊……”
方正臣声音平缓,说出来的这些话就像是他人之事,可面上却青筋暴起,目跐尽裂,恨不得将这个人就这么咬碎生吞。
一声“为何”,他埋藏在心中多年,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害怕他想听到的答案,会将爹娘大哥用性命守护的一切,在那顷刻间变的不值一提……
为了死去的爹娘和大哥,为了追随方家的众将士,这么多年他努力让自己成为众人心目中的镇国将军……可某些人千不该万不该,将独属于他方正臣的,也是最后的一根灵魂柱敲碎。
听来荒谬,可他心里清楚的知道,镇国将军方正臣守护的从来不是万千百姓,而是为那一人身处之所的一方安宁。
若是这片土地没有那个人的存在,那么大胜与他,再无交集。
“……”
金童彻底懵了,方正臣的话就像雷一样劈在他的脑袋上,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这几日他爹突然将加强府兵,命他老老实实呆在附中不要乱跑……
方正臣松开手,金童浑身僵硬地栽倒在地上,贴着墙缝,双眼无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你……所以你,不是一事兴起,而是早有预谋……你早就想来杀我了……”
“不错,我等了你那么多天,总算把你等到了。”方正臣边说边缓缓起身,长刀反转,刀尖向下,为金公子的眼眸之中点缀上一颗银色星光。
十分漂亮的颜色,方正臣脸上浮现出一抹快意,“金公子,我给你个痛快,等到了阴曹地府,你可要代替你爹,好好向我爹娘和我大哥好好陪罪啊……”
话毕方正臣手臂向下压去。
“方正臣——!!!”
难闻的腥臊气从金公子下身穿来,方正臣皱了皱眉向下瞥了一眼,移开了脚,金公子盯死立于眼前的刀尖尿了裤子,惊恐的嗓子都破了音,他的眼神已经扭曲,面目狰狞,胡乱说道:“你想好了!你可以杀我,但我若是死了,荀卿日后在陛下面前就少了一个保命的靠山!!”
方正臣顿了顿,轻轻挑眉,“这与陛下有何关系?”
“你不知道吧,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为了取得朝中重臣的支持,为各家送去了一份世间独一无二的大礼。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份大礼是什么么?!”
“……”
方正臣攥着刀柄的手指微顿,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手臂定在空中。
金童看他僵硬的模样,心里痛快无比,疯狂叫出声:
“是他呀!!!哈哈哈哈哈——啊——”
扭曲的笑声被从中折断,诡异的尖锐叫声戛然而止,金童不可置信的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长刀,浑身痉挛,疼到极致便连喊都喊不出来,嘴里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
方正臣踩着他的肩膀把人蹬在墙上,单手抽出长刀,手臂一甩,血珠没入稻草之中,最后一滴血珠顺着刀锋坠落在地上,越过从木屋的缝隙里照进屋中,映在利刃之上的一瞬,照亮了方正臣万般从容的下半张脸。
“金公子,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