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前院正厅,李家小公子的棺木停在中央,供桌上的白烛燃着豆大的火苗,映得前来吊唁的人面色愈发凝重。齐文泰假意拈了三炷香,对着棺木草草躬身,目光却在厅内扫来扫去,像是在搜寻什么;柳修则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眼神落在灵堂角落的一道暗门上,转瞬便恢复如常。
周廉与郑中并未久留灵堂,待吊唁仪式结束,郑中便开门见山:“李老爷,听说此次火铳受害人曾经是您之前府上的一个丫鬟,来的路上也是偶尔听说这死者柳杏与夫人柳梅皆是出自城郊柳家村的人。”
李忠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火铳杀人这件事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即便他们想隐瞒点什么,但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之人稍加打听,当年一事定能知道个一二,他知道这种事情肯定是藏不住的,若是放任他们查下去,不知道还要查出什么,还不如及时坦白或许也不失为另一种办法。
他接着长叹一口气:“各位大人其实你们有所不知啊,这柳杏是内人的老家的侄女,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父亲嗜赌成性几次三番将这个丫头发卖出去换取银两去填补赌债,若不是内子心善,不忍这丫头自小就受这样的罪,便偷偷将小丫头买了下来,谁知道这丫头竟然是个白眼狼。”说着便又是‘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李忠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偷眼观察众人神色,见周廉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玉带,郑中则眉头紧锁盯着自己,忙又补充道:“这丫头进府时才十三岁,内子待她如同亲女,衣食住行从不含糊,又担心不能许配个好人家,便想着大皇子身边的柳修柳先生一表人才,为人谦和便促成了二人,本就是极好的事情,没成想这丫头怎么就......”
柳修适时往前半步,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将方才摩挲袖口的小动作彻底掩盖。他垂着眼帘,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李老爷所言句句属实。我与柳杏姑娘初相识便有了一见钟情之意,几次三番前来求取,李夫人也不愿意,若不是李老爷念及在下在大殿下身边谋事,又得殿下再三保证这才忍痛割爱,只是这才刚两日这丫头便做弑弟之事,柳某也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为何。”
柳梅此时被人憔悴的搀扶着,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用力的捂着自己的心脏,脸上竟是悲愤之意。“妾身知道。”
众人的眼光都投向她,她在人搀扶下一步一颤的走到跟前,“扑通”的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老爷,说到底还是妾身害死了咱们的儿子,若是当时得知她病情不去心软去收留她,若是没有一心想要去撮合她与柳公子也不会弄成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最后还害了柳公子。”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嘶哑得如同破锣:“各位大人,妾身有愧啊!这柳杏打小就有些疯癫病根,她爹赌输了钱打骂她时,她就会抱着头满地滚,嘴里喊着些没人听得懂的胡话。当年妾身把她接进府,本是想着给她条活路,谁料她竟把这病根藏得严严实实!平日里温顺乖巧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李忠立刻接话,语气沉痛又带着几分后怕:“内子这话半点不假!前几日府里丢了串珍珠手链,不过是件小事,她却突然情绪失控,对着柱子又撞又哭,说有人要害她。内子怕传出去坏了她名声,特意吩咐下人不许声张,还请了大夫来瞧,谁料大夫刚开了药方,她就说自己好了。现在想来,哪是好了,分明是病根发作的前兆!”
周廉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李夫人既知她有疯癫之症,为何还要将她许配给柳先生?又为何在她出事前从未对外提及?”
柳梅猛地抬头,眼眶红肿,泪水混着脂粉糊了满脸,看上去格外凄惨:“大人明鉴!妾身是想着她年纪尚小,病根或许能慢慢调理好,柳先生为人宽厚,若是知道实情,说不定会嫌弃她,妾身也是一片好心啊!谁曾想她这病发作起来如此凶险,不仅杀了妾身的孩儿,最后竟连自己也......”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作势要晕过去,被身旁的丫鬟连忙扶住。
柳修适时上前,宽袖轻摆间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连声音都染上几分哽咽:“周大人,事到如今,追责已是枉然。柳某深知李夫人一片良苦用心,断不会怪她。”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似在平复翻涌的情绪,“柳杏发病那日,我刚从大殿下府中得知小公子病情好转的喜讯,便约了她同去街上挑些滋补之物——一来是去看望小公子,二来也是备份薄礼答谢李夫人的牵线之恩。可谁知刚走到街口,就撞见巡街的差役说田老爷家仓库失窃,恰逢此事与殿下交办的差事有关,我只得匆匆与杏儿交代几句,让她先往李府去,我处理完琐事便赶过来......”说到此处,他猛地垂头,指节用力攥着衣袖,两行清泪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胸前的锦缎上晕开浅痕,“谁承想...谁承想这竟是永别!都怪我!若当时我没去管那闲事,一直陪着她,或许就不会出这样的祸事了!”
旁站的青峰将他这副“情深似海”的模样看在眼里,只觉得牙根发痒,胸腔里的怒火险些冲破喉咙——这些人嘴里的话,竟没有一句能当真!他攥紧了腰间的刀鞘,指节泛白,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身侧的齐元璟用眼神按住。齐元璟微微侧过身,在众人目光都聚焦于柳修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眼底的警示清晰明了。青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怒火压了回去,只是看向柳修的目光愈发冰冷。
周廉有道:“那火铳之事又当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