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的小胜,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终于在幽州城内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刺史府内,气氛缓和了不少。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从门外渗入的寒意。
林信小心翼翼地给朱珧手臂上一道浅口上药,李承焌则裸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上几处青紫的淤伤,和一道较深的刀痕,由另一位医官处理。蒲彦修裹着他的狐裘,心安理得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安静地看着他们。
“啧,蒲大神医,”李承焌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扭头看向蒲彦修,“怎么没去伤兵营?那里此刻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吧?”
蒲彦修闷声答,声音还有些沙哑:“幽州本地的吴明大夫,还有几位军中医官,常年处理这等金创外伤,经验远胜于我。我去了,反倒添乱。”
李承焌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才道:“我懂!我们这些糙汉子,受的都是硬伤,你们那套望闻问切、调和阴阳的法子,太细致,太慢!就得是金疮药猛撒,布带子狠扎,见效快才行!”
蒲彦修没好气地撇撇嘴,没接话。
李承焌笑过,又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难得的温和:“不过话说回来,你自个儿的身子骨才见好,本就该好好歇着。来,伸手我瞧瞧。”
他也不等蒲彦修同意,探身过去,粗糙带茧的手指便搭上了蒲彦修的寸口。
蒲彦修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
片刻后,李承焌松开手,点了点头:“嗯,脉象比前两日沉稳了些,虽仍显无力,但浮缓之象已去。看来林信这小子的汤药没白灌。”
林信正在给朱珧包扎,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洋洋得意:“那是自然!我可是严格按照沈先生的方子,盯着喝的!一分一毫都不敢差!”
他这邀功的滑稽模样,引得朱珧唇角微弯,连一旁绷着脸的蒲彦修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屋内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就在这时,崔明舟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殿下!李将军!大捷啊!真是扬我军威!下官已命人备下宴席,一来为殿下与将军庆功,二来也为将士们……”
“不必了。”朱珧淡淡打断他,将衣袖放下,遮住了包扎好的伤口,“将士疲惫,当以休整为要。”
“况且,”他目光转向门外沉沉的夜色,“我们都小瞧那拙吉了。此人用兵,并非一味莽撞。这几日需严防其恼羞成怒,前来劫营或夜袭。”
崔明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夜……夜袭?这……朝廷的援军还未到,我们……我们难道还要出城去打?”
“守城。”李承焌接过话头,他穿好衣服,“他若敢来,便让他在这幽州城下,再碰一鼻子灰!”
他走到沙盘前,快速部署,“趁着天寒地冻,立刻组织百姓,连夜往城墙上浇水,尤其是北门主城墙,要让它结上厚厚一层冰,让拙吉云梯无处安放。韩青,你负责此事!”
“得令!”韩青抱拳,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此外,”李承焌继续道,“三门守备需加强。北门外地势广阔,定是主力战场,我亲自坐镇;南门狭窄易守,韩青副将兼顾;东门……”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背靠险峻山岭的东门,略微沉吟。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疾步入内:“报——!殿下,将军!晋王世子朱珠,率三千兵马已至城外!”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出迎。
在火把的映照下,一支风尘仆仆的军队肃立于城外,虽显疲惫,但军容尚算齐整。
为首一员小将,年约十七八岁,银甲白袍,正是晋王世子朱珠。他一见朱珧,立刻翻身下马,笑嘻嘻地行礼:“宁王兄!小弟奉父王之命,特来助你破敌!”
朱珧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辛苦。”
寒暄几句后,众人回到府内。朱珠从怀中取出两封信,“王兄,这一封是父王给你的。另一封,是朝廷发往晋阳,转交过来的。”
朱珧先拆开晋王的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又拆开朝廷的信。信是发给北境诸州的通告,言明已派将军乔通海率精锐驰援,令北境各军坚守待援,务必配合乔将军平定外患。
“乔通海……”李承焌沉吟道,“若能及时赶到,内外夹击,拙吉必败。”
朱珧将信收起,没有多言。
援军二字,在真正到来之前,永远是画饼充饥。
“刚刚提到东门,东门背靠山岭,地势险要,不若交给你,朱珠,你可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