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凛冽的风像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皮毛,直刺骨髓。
拙吉吐出一口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他浓密的胡茬上。
他精心挑选的一百名最悍勇的“狼卫”,正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几乎垂直的冰封崖壁,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攀爬。
脚下是万丈深渊,黑暗中传来隐约的河水奔流之声。
这是连野兽都不会选择的路径,寒冷、陡峭、致命。
他停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
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几乎要将血液都冻僵的寒意。
拙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比起辛辣的烈酒,他还是喜欢甘醇的奶酒。
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寂静中,一段被他深埋心底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很多年前,在父汗温暖如春的巨大金顶皮帐里,各部首领、王子齐聚,庆贺狩猎大获全胜。
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他的哥哥们——那些母族显赫、备受宠爱的哥哥们——围着父汗,高声谈笑,炫耀着自己的猎物和勇武。
父汗的笑声洪亮,目光一次次掠过他们,满是赞许。
而他只能和几个同样不受待见的兄弟,缩在帐篷最边缘的阴影里。冷风不时从帘缝钻入,吹得他单薄的袍子紧贴嶙峋的骨架。
他伸手去拿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奶酒,一只穿着皮靴的脚踢了过来。陶碗应声翻倒,浑浊的奶酒泼了他一身,在粗麻袍子上洇开一大片肮脏的湿痕。
周围响起几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他默默低下头,面无表情盯着面前肥腻的羊肉。果不其然,一只瘦骨嶙峋的猎犬突然从主座方向窜出,一口叼走了肉块,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呜咽,幽绿的眼珠还挑衅似地瞪了他一眼。
他的兄弟们正大笑着将啃剩的骨头扔向那只狗,那些轻蔑的目光如同带了倒钩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早已麻木的尊严上。
他知道,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被掳来的小部族女子,早已在漠北的风沙中耗尽了生命,留给他的,只有这卑微的出身,和这连狗都可以践踏的境地。
拙吉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屈辱的感觉,比此刻悬崖上的寒风更刺骨。
“嗬……”拙吉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他像一只受伤野狼,猛地将手中的弯刀狠狠插进前方的岩缝中,借力向上猛地一蹿。
他终于登上了崖顶。
狂风瞬间裹挟了他,但他毫不在意。他伏低身体,目光如炬,穿透黑暗,死死盯住了下方那道孤零零的城门,城墙上只有零星的火把和几个无精打采的身影。
忽听哨音响起,在呼啸的风中挣扎,显得模糊不清。
一抹混合着复仇快意和野心的狰狞笑容,在他冻得发紫的脸上缓缓绽开。
幽州,将是他献给父汗的第一份厚礼,也将是他踏碎中原的第一步!
·
东门城楼上,朱珠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寒风呼啸,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北门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更衬得此处的冷清。
“真是的,把我打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嘟囔着,看着身后那黑黢黢、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岭,打了个寒颤。
“世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朱珠回头,看到蒲彦修裹着裘衣,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蒲先生?你怎么来了?”朱珠有些惊讶。
“宁王殿下怕你寂寞,让我来陪陪你。”蒲彦修将食盒递给他,“里面有些热汤饼,世子趁热用些吧。另外,殿下让我问问,晋王殿下身体可还安好?”
朱珠接过食盒,心里一暖,答道:“多谢王兄和先生挂心,父王身体硬朗着呢!就是总念叨王兄,说他这次在北境辛苦了。”他打开食盒,食物的热气让他冻僵的脸舒服了些,“也多谢先生之前为父王诊治,又劝我悬崖勒马,这份恩情,朱珠一直记着呢。”
“分内之事,世子客气了。”蒲彦修微微一笑,与他并肩站在城垛边,望着漆黑的远方,“此处看似平静,但越是平静,越不能掉以轻心。”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哨音响起,从城墙外侧的悬崖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朱珠警觉地竖起耳朵。
蒲彦修也皱起了眉头,侧耳倾听。
却见几名士兵扭着一人推搡上前。那人被反剪双手,狼狈不堪,正是孙平。
蒲彦修惊讶,“孙平?你不在刺史府当值,来此作甚?”
孙平脸色惨白,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小的……小的奉刺史大人之命,来、来查看东门防务……”
一名老兵突然厉声道:“你撒谎!方才你鬼鬼祟祟摸到城墙边,手里拿着个古怪哨子,老子亲眼见你吹完就扔下墙去!”
朱珠勃然大怒:“混账!你是内奸?!”
孙平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世子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数条带着铁钩的绳索猛地从城墙外抛了上来,牢牢钩住了垛口。紧接着,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以惊人的速度攀援而上。
“敌袭——!”朱珠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大喊,一把拔出佩剑。
然而,太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拙吉。他如同下山的猛虎,刚一跃上城头,手中弯刀便划出一道寒光,一名反应稍慢的守军瞬间被劈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