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意识之前,景宴只来得及看见身旁时南秋彷徨无助的脸。
高强度的饱和式袭击,让整艘小型舰艇难以负载。几乎是瞬间,面前所有设备统统失灵,人工智能系统失去响应,手动权限移交失败,整架飞艇抖似筛糠,发出破败不堪的嗡鸣声。
坠毁倒计时20秒。
整一侧的玻璃轰地炸碎,烟雾迅速漫入驾驶舱,飞艇失去动能急速旋转下坠。景宴一连拍按几下紧急按钮,救生舱都没能弹出来,只是呜呜地转动着红色警报。
坠毁倒计时15秒。
“上将!”Beta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安全装置,面色苍白,发丝在烟尘中飞扬。
坠毁倒计时11秒。
来不及了。
在时南秋茫然失措的瞳孔中,倒映出景宴骤然放大的身影——
那一瞬间,来不及思考任何东西,景宴的动作完全出自他的本能。也许是少年时被战友拉着看过的英雄救美的电影情节突然浮上脑海,也许是Alpha骨子里一马当先锄强扶弱的传统主义突然占了上风,也许是身居上将高位多年来保护平民的责任心已经形成习惯。
总之,景宴发誓,他在扑向时南秋的那一刻,纯粹是抱着实实在在想要把人救下来的心思。
呼啸嘈杂的蜂鸣与警报声中,Beta几乎就像寒风中的落叶一般,薄薄一片被裹挟在座椅和操纵台的夹缝里,一副随时会被气流卷跑飞走的样子。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显苍白,笼着一层绝望与无助的悲伤。
他特别不愿意在时南秋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因此几乎是瞬间,身体先比理智做出了反应——
景宴以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速度,纵身朝身边的时南秋猛地扑去,两条长臂一张便将人迎面揽在怀里,随即沿着破碎的玻璃一跃而出!
没有降落伞,没有反重力装置,没有地面防护的情况下,景宴一手将时南秋的头部紧紧捂在胸前,另一只手箍住时南秋的腰身,以一种大鸟保护幼鸟的姿态,直直下坠,破开的气流在耳边划过尖锐的鸣叫。
坠毁倒计时3秒。
背部狠狠地砸在地面上,脑子嗡地一下承受了太过强烈的撞击,还没等人缓过来,接着便由于惯性的作用顺地势直滚而下。
飞艇冒着浓浓黑烟在不远处轰然爆炸,火光直冲云霄,滚滚而来的热量将半片土地烤得滚烫。
在砸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景宴就因为全身撞击的剧痛而短暂模糊了意识,双臂却还紧紧地锁住怀里的Beta,牢牢护住他的头部不受到一点磕碰,直到自己似乎猛地撞到类似一堵墙的什么东西上,那令人天旋地转的滚落才终于停了下来。
再次醒来时,先传来的是脸上冰冷的凉意。
下雨了吗?
湿漉漉的潮气一滴一滴打在脸上。紧接着熟悉的炮弹轰鸣声和星舰破空的声音自远及近传来,穿入耳膜,震得地面都在隆隆作响。
恍惚间,景宴差点不知道今夕何夕,连绵不断的炮声把他拉回了年少时那片残破废弃的焦土。
漫天奥里昂军舰呈天罗地网式排开,地面布满搜查扫描激光,无处遁形,而上尉——也就是当时亲手把幼童时期的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那位上尉,就那么睁着眼睛倒在了他的身边。
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就这么草率地在战场上死去,腹部流出的鲜血将那一片地面都染成了暗红色,沁润进石头里连擦都擦不掉。
上尉临走之前,手还抓着景宴的衣角,看起来像是要对这个冒失冲动的年轻人说些什么。最终却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这段回忆如同梦魇一般不断在脑海中回荡,折磨他,提醒他,滚烫烙印着他,永生永世都不要忘记上尉临死前的眼神。那是一个令人心悸的,要他不论一切办法,都要好好活下去的眼神。
这么多年来,每当他在生死之门徘徊时,都会不由自主想到那道炙热的目光,催促着他从烈焰地狱中爬出来,不顾一切地挣扎出来。
“……上将。”
“……上将!!”
浑身的剧痛一点点回到身体,重新拿回感知的掌握权,后背僵直到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景宴艰难地掀开千斤重的眼皮,才察觉到自己是连说话都困难的状态了。
时南秋眼眶通红,鼻子也通红,满脸湿漉漉地出现在视野中。
原来没有下雨,是时南秋的眼泪。
“别哭……”
景宴想抬起手碰触眼前的Beta,却发觉自己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胳膊微微一动便是连皮带骨的剧痛,连看都不用看,摔伤擦伤一定不计其数。
这么一动,Beta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时南秋含着两包眼泪,哽咽着膝行两步,身体更加贴近,颤抖着想把人扶起来,却使不上力,几次尝试托举起他沉重的身体,最终都脱力扑空,急得眼泪更是珠子般掉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