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越来越厚，踩起来嘎吱作响，在这只听见落雪声簌簌的空山之中，枣红色骏马一路奔驰，忽然，一道极为缥缈清冽的琴音似有若无，从远处传来。

林夙心中称奇，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琴音却始终不远不近，听起来抚琴的人与自己相隔的距离并不近，如此都能让他听见，这乐声里必定佐以内力。

他只想快些下山，倒不想节外生枝，可走出没多远，又听见一道箫声悠悠扬扬响起来，仿佛心有灵犀的旧友，箫声出来的瞬间，立即与琴声合在一起，即使隔着空茫大雪，也十分默契地纠结缠绕，分外动人。

林夙不知不觉间停了脚步，直到一曲终结，才如大梦初醒。

这琴的主人与箫的主人能有如此默契，隔空相合还完美无缺，当真是难得，倘若两人本就认识，必是心意相通的至交知己，若不认识，也该现场相交一番，才不枉以音会友的这一番灵犀。

乐声听完了，便该继续上路。

马儿刚行走一段，忽然，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林夙凝神一看，这人趺坐在雪地之中，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双足赤1裸，衣衫单薄，似乎正在方才抚琴之人。

他一曲弹毕，望着半空，似乎正在出神，林夙见他肤色偏深，神情冷淡，装束并不像中原风格，不知为何竟会出现在这里，并且弹这一首曲子，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他从白衣人身边路过，对方低头摆弄着琴弦，未曾抬过头，但却在他经过时，用恰到好处的音调淡淡开口：“你此刻下山去，还有机会。”

林夙心中诧异，放缓脚步：“兄台何出此言？”

白衣人调完了弦，信手拨了几个音，似乎不愿与他说话，半晌才道：“现在我心情好，不会杀你，但只是现在。”

林夙一愣，微微一笑：“看来我运气不错，我也盼望能快些下山，自不会在此逗留，也祝愿兄台得偿所愿，时刻可以开心。”

白衣人嘴角露出一个隐秘的微笑，林夙略微放下心，至少他此刻心情依旧很好。

他继续纵马前进，想尽快离开这个人，以及至少在中午之前可以踏上下山的路，可马在雪地之中绕来绕去，上下一白的天地里，他很快就失去辨认方向的依据，好像无论怎么走，都是一样的景，一样的路。

在第三次看见自己就在雪地上的马蹄印后，他终于确定，自己这是迷路了。

雪地里迷路十分不好办，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宛如催命符的神秘人。

人的好心情总是很脆弱的，何况人家也早对他发出过警告。

马儿星夜疾驰之下也有些疲倦，步伐明显变得沉重，林夙叹口气，下了马，将他牵至偏僻处休息，期盼尽量不要再和神秘人撞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走得够远，还是好运终于眷顾，后面他再也没有听见过箫声亦或琴声。

他一直寻寻觅觅找到傍晚，始终未曾找到下山的道路，入夜之后，便只能找一个遮风的地方暂时歇息下。

他将马系好，自己也藏好在这处山坳之后，黑夜之中大雪下得越来越密，眼前的脚印几乎顷刻间就被覆盖，好在林夙穿得很厚，还可以和马儿靠在一起，依靠彼此间的体温相互取暖。

到夜很深的时候，外面突兀地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林夙于半梦半醒之中陡然睁开眼睛，知道这下必定有事发生，支起了耳朵去听外面的声音。

“小师妹，再跑已是徒劳，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一道冷淡嗓音响起，音色十分耳熟，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熟悉的嗓音传来。

“二师兄果然厉害，师父竟然将你也派来了，真是大材小用，二师兄你待在山里好好的，怎么也肯出山来这花花世界。”

林夙眉心一跳，已听出说话的人竟然是白榷，她自从上次在沧野州消失，后面便再未曾出现，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

“小师妹没什么本领，却拐走了我教的大师兄，师父不得不派我出来收拾残局。薛师兄去了哪里？”

白榷道：“谁不知道二师兄与大师兄的情谊，你们二人因为酷爱音律，互相引为知己，关系好得连师父他人家都忌惮……你来了这里，又与他合奏完那样一曲，大师兄怎么还肯听我的话，对你乖乖动手呢？”

言下之意，便是这次薛鹤尘已经不肯再帮她杀人。

若只剩下她，取她性命，不过弹指间的事情。

“是么？”这人声音里竟真露出一丝笑意，因为她口中的话，但很轻很淡，转瞬即逝，随后立即恢复冰冷，“那你自我了断罢。”

“不好。”白榷沉默片刻，倒似深思熟虑一般，慎重摇头，“我偷了师父的至宝，还一路逃来这里，和大师兄杀了这么多人，这会儿叫我自刎，我可不甘心。”

“你不甘心也无妨，我会送你上路的，结果都一样。”

赶在对方打上前之前，白榷叫道：“且慢，二师兄，你说我俩若真打起来，大师兄是帮你还是帮我呢？”

“呵。”

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冷笑，似乎连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都没有，那人立即抱着琴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