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近时,裴时逾都闻见了一缕似有似无的轻香,冷淡沁冽,却偏偏让他原本因伤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莫名松了松。
他垂下眼,只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素白指尖,和两人相触手腕旁纯净通透的玉镯。
“做什么?”少女对他的举动扬了扬眉,表示不解。她其实也有几分同情他的遭遇,话出口的瞬间却带了几分直接了当,夹杂着明晃晃的看穿:“不给看你还赴约过来卖惨?”
心思被拆穿,青年微咳了一声当做没有听见她的话,放手任由她动作。只是在她触碰伤口时不可避免的轻喘着调整呼吸。
“忍着。”少女将他的衣襟敞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白色中衣。那中衣上,有几处暗红的血迹洇开,也有些已经干涸成深褐色,触目惊心。
沈栀禾的指尖微微一顿。
中衣褪下,那些隐藏在衣衫之下的伤痕终于暴露在日光之下。
青年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本该清瘦匀称的胸膛处有一道寸余长的刀伤,皮肉翻卷,虽已简单包扎,仍有血迹渗出。
肋下是大片的青紫淤痕,像是被人用重物反复击打过。背上更是新旧伤痕交错,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
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左肩,肋骨处肿胀,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是脱臼之后又强行活动,伤势加重了。
“这就是你说的不妨事?”少女的侧脸笼在光线里,神情看不真切,声音却显而易见的沉了下去。好似是绷到了极处的弦,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殿下……”裴时逾抬眼看她,唇角又勉强挤出了一抹笑意:“都是些皮肉伤,会好的。”
“皮肉伤?”沈栀禾的指尖轻轻覆上他肋下的淤痕,只是极轻的触碰,裴时逾却整个人微微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她收回手,抬眸看他,那眸光清冽如霜雪,却又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这叫皮肉伤?”
裴时逾没有说话。
沈栀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回案台边。她从放置在那里的盒子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又走回他身边,将其塞进他手里。
“这是续骨膏。”少女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回去之后,让旁人搭把手帮你敷上。一日两次,揉开淤血。左肩……这几日不许再动,若再伤着,你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裴时逾握着那瓷瓶,瓷瓶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和她目光相接,眼神中似是带着祈求:“……那今日呢?殿下不愿意帮我搭把手吗?”
少女反问,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身边没人照顾你?”
裴时逾当初靠科举成名,连中三元青云直上。朝中那些老油条都纷纷派人私下打探过他的来头,意图拉拢。
他倒也将朝中政敌传播他家世的话语学了个十成十,添油加醋道:“微臣少时椿萱尽失,既无伯叔,终鲜兄弟。又因布衣出身,内无应门之僮,外无权贵之交……殿下指望我去哪里找人看顾自己?”
沈栀禾听着他这番半真半假的卖惨,眉头微微挑起:“裴时逾,”她慢悠悠开口,“你这是在跟本宫讨价还价?”
裴时逾垂下眼,那排浓密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片无辜的阴影:“微臣不敢欺瞒殿下,只是……如实陈述困境。”
“如实陈述?”少女轻轻嗤了一声:“你堂堂朝廷命官,天子近臣,难道连个换药的仆役都雇佣不起?”
青年神色一本正经:“今时不同往日,俸禄都上缴充当罚款了,微臣确实雇佣不起旁人看顾。”
沈栀禾难得的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罚俸半年——那是她设局周旋而来的圣旨。明明是为了保他,此刻竟成了他拿来堵她的缘由。
裴时逾眼看着面前的少女欲言又止,他适时递了台阶,放软语气道:“还望殿下垂怜。”
他眸光清亮如许,神色诚恳,沈栀禾却没来由的觉得他带点狡黠。
“坐好。”她发话,末了还伸手示意他将那个瓷瓶递过来。
裴时逾愣了一下,随即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他依言起身,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在她身侧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那位置极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
沈栀禾垂眸看他,青年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衣衫半敞着,露出里面缠绕的纱布和斑驳的伤痕。
她没说话,只是拔开瓷瓶的塞子,倒了些药膏在掌心,两掌合拢轻轻揉开,指尖覆上去时,裴时逾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她手心的触感有些凉,带着化开的药膏,轻轻按在他肿胀的伤处。少女下手的力道很轻,似乎是刻意要减轻他的痛觉,可偏偏那温凉的触感却像是一小簇火苗,从他肩头一路烧到心口。
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遥传来的街市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