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深坑边的溪行撩开衣摆蹲下,手执明火,居高临下地看她。
蓝色焰光照得他眉目冰冷,即便眼中带笑,但无论是人还是火都让人感受不到一丁点儿温度。
一看就是他下的黑手。
装了这么久的孙子,摔了一跤的离暚脾气怎么也压不住了,她恶狠狠地瞪大眼睛,抓起手边的石头朝上面奋力扔去,气急败坏道“不是说看得见吗?这么大的坑在这儿你不提醒,你存心的是不是!”
谁料听到这话,溪行弓着腰不怒反笑,同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笑得很真切,几乎是耸着肩膀在开怀大笑,笑得她毛骨悚然。
“你……你笑什么?”这怪异举动勉强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内心隐隐感到不安。
溪行用手指擦拭眼下,纤长的指腹晕开了一道水渍,他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下面,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明知故问,我在笑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离暚心里一突。
接下来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劈的她整个人七窍生烟,头皮炸开。
“你强占别人的躯体,到头来还好意思质问我?”
离暚:“……”
她坐在坑底沉默良久,把这句话仔仔细细咀嚼了一番,又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解读分析了一次,然后大脑轰然空白。
不对吧,这不对吧!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为什么他发现了,发现就算了还当着她的面直接说出来了,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他怎么能发现呢?
离暚来不及处理这些涌入大脑的问题。
“怎么,被我说中吓得不敢开口了?”见她跟个傻子一样愣住不动,溪行随手捡起脚边的石子扔了下去,不偏不倚正中她的额头。
下面卑微地“嗷”了一声,捂着头抬起脸来,缓缓望向他。
溪行不着急的等着,等她主动说第一句话。
过了会儿,她终于舍得把头从手臂下解放出来,心虚地眨了眨眼“我可以解释。”
“哦?”溪行依旧很有耐心“编来听听”
离暚“……”
“我没有强占这具身体,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就到了这具身体里”她盘腿坐着,刻意将语调放缓,方便自己随机应变“我醒来时身体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的灵魂,还多了很多不认识的记忆,通过记忆我拼凑出了始末,知道了这魇灵是您的灵兽,您如此强大,我怕你知道真相后将我神魂俱灭,这才选择隐瞒,装成灵智初开的模样继续伪装。”
溪行微微蹙眉,不知道信没信,但他也没有反驳,只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四处飘荡,夺舍这魇灵并非我本意,若仙尊你舍不得你原来的那只小灵宠,我,我可以帮你把它的灵魂找回来,只要它还没有入轮回或者被、被鬼修吃……掉……”
迎着头顶冰冷的视线,离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那小魇灵连灵智都没开,在露棠峰的几年如果不是溪行操纵指挥,恐怕早就被当作痴儿撵出山门了,说白了它就是给不能离开地脉的溪行当眼睛的,真做了鬼,失去溪行的庇护,简直就是行走的美味大肘子,哪里还有存留的可能。
她真想掐死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沉默之后迎来一声冷笑,溪行将手里的灵火一抛一落,时明时暗的冷光扫过他好整以暇的旖丽面庞,离暚看着他神情讨好,心底却生出创业未半而先道崩殂的担忧。
落在这死变态的手里,报仇渺茫不说还整天担惊受怕的,等恢复力量后她一定要千倍奉还!
“你倒是很有主意”
这明显不是夸奖。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子的,恳请仙尊看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饶小的一命吧”离暚心如死灰,苟延残喘道“若日后你的小灵宠能够回来我肯定二话不说的离开,绝不留恋,若它不能回来,只要仙尊愿意给小的一条生路,小的愿意继续侍奉在仙尊身侧,给仙尊你当牛做马!”
她一口一个仙尊,言语慷慨激扬,似乎生怕溪行剥夺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如此说,我倒是没理由杀你了?”他又在笑,但一双瑞凤眼里全是寒芒冰刺,离暚咬紧下唇沉默,只用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望着他。
溪行歪头“不想知道我怎么发现的?”
“不敢想”她把头摇成拨浪鼓,心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她懂,这种情况知道的越多就死的越快,往往某个人倾诉欲最强的时候也就是他杀心最重的时候。
“这有什么不敢想的” 溪行明知故问“怎么,怕我杀了你啊?”
“不是说好不让我死吗?”离暚欲哭无泪地缩进角落,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命苦“老天爷既然让我重获新生肯定有它的道理,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活过来,要是又死了岂不是太倒霉了。”
“我说过我暂时不会杀你”
是说过,但她不信。
“最后一个问题”溪行忽然站起来,从下往上去看,少年白衣玉身长立,面庞明净若莲,周遭环境晦暗不清,却更反衬的他气质恍如谪仙。
“你叫什么名字?”他补充“我指的是你的名字,不是魇灵的”
她的名字……
离暚有些发愣。
说来可笑,她几乎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飞升前她是小竹山隐修谈雾别的亲传弟子,虽然小竹山只是个不到十人的潦倒寒酸小门派。
但后来渐渐声名鹊起,她也在修真界里崭露头角,于是所有人都习惯叫她的道号——宿渊
而这个名字也因为她的飞升,被人间无数话本添彩润色变得人尽皆知。从此便更少有人问起她的本名了。
少女眼眸沉静乌黑,仰着上方,清秀的眉眼亦无波澜。
“离暚”她拔高音量,一字一句道“我的名字”
因为大道亲火却偏偏五行命盘里没有火,师尊索性就取了离卦给她作姓,离为火,暚为光,二字结合则可补全她的五行缺陷,也期盼祝愿她前路光明坦荡。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溪行终于收起他那副带刺的面孔,随口点评“名字不错。”
“谢谢”
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警告的声音“事已至此,我也不可能把你的灵魂从这幅躯体里活活抽出来”
那魇灵虽无知却也跟了他数百年,帮他做了不少事情,从发现离暚的不对劲后,他的确想过要不要找回来,只是诚如离暚所说它太弱小了,此刻恐怕早就入了地脉某个凶祟的肚子。
一只连灵智都未曾开化的小妖兽,死了也只能是死了,他也束手无策,要怪只能怪它太没用,给了那么多力量,还帮它修成人形,结果这么轻易就被夺了舍。
罢了,他还有事要做,到此为止吧。
停顿片刻,溪行语焉不详道“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只魇灵还对我有用,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从此时此刻开始你最好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小伎俩,否则我不介意试一试。”
试什么不言而喻。
却不知这话正中她的下怀,离暚点头如捣蒜,连忙表忠心“我一定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可怜巴巴的望着上面“求您快拉我上去吧,我背好疼啊。”
溪行这会儿也懒得再问别的了,翘了翘手指,一股力量便拖着她向上升,眼见着视线越来越明亮,溪行手中的那团火也在黑暗中越发清晰。
忽然一阵尖啸划破山谷,洞中石壁抖了三抖,无数细碎石子从顶方落下,砸在两人头顶。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离暚死死盯着周围,瞳孔放大。
刹那间,余光恍过一团白色巨物,那东西朝着他们逼来,离暚顿感不妙,连忙用手臂护住脑袋,好在溪行及时召剑出窍,凌冽冷光“哐当”一声与白雾撞在一起,两道光影一经相触迸射出无数火花。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反应过来的溪行伸手揪住离暚后领把她拖出来,转头还没将“站好”两个字说出口,便见她脸色爆红,一条绒毛旺盛的白尾巴死死缠住了她腹部和脖子。
偏偏周围又冒出数道白影。
“后面!”
她指着溪行背后,话音未落,尾巴猛然发力,将人从溪行身边瞬间拖开。
眼前那道蓝色火光不断变小,直至完全消失,离暚来不及思考此刻的状况,只觉得头脑发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世界变成一片潮湿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