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有母亲在侧,断不能让母亲因她遭难。况且父亲族人,虽平日少有往来,若因她莫名招来杀身之祸,亦是不公。
苏叶越想越寒,抱紧怀中手札,步履急促,这一路上沉浸在思绪中,竟未察觉天空中何时飘起了细雨,丝丝凉意渗入衣衫。
待她回到客栈,已近午膳时分,穿过大堂时,她唤住店小二,低声道:“送些清淡吃食到房里。”
小二忙应下,她这才拾级而上,推门入房。
房内,苏母已醒,倚在床头,正端着杯盏慢饮清水。
苏叶进门,轻唤了声:“娘。”
上前探母亲脉搏,见脉象平稳,她便放了心。
苏母见她指尖冰凉,发丝湿润,衣衫也带着潮气,不由皱眉,握住她手道:“叶儿,怎不带伞便出去了?娘如今病着,你若再病倒,可如何是好?”
苏叶挤出笑意,安慰道:“娘莫忧,女儿心里有数,身子好着呢。”
苏母嗔怪地看她一眼,催道:“快去换身干衣,莫要着凉。”
苏叶依言,入内换了身干爽青衫,出来时,苏母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苏叶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只铜铃铛,递过去:“去了爹住过的医庐,寻到了这个。”
苏母接过铃铛,目光落在那斑驳铃身上,忆起当年女儿笑着将铃铛塞给丈夫的情景,一时便又落下泪来。
苏叶忙轻抚母亲背脊,低声安慰:“娘,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敲门,送来一盘清粥与几样小菜,苏叶扶母亲起身,摆好碗筷,母女对坐用膳。
饭间,苏母放下筷子,低声道:“娘想去寺里,为你爹点一盏长明灯,做场法事,求他安息。”
苏叶点头:“好,明日陪您去。”
她又道:“过两日咱们便该启程回长安了。虽不急着赶路,可镖局的人等不了太久。”
苏母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女儿纤细的身子上,见她眼眶红肿,莫名心疼,忙夹了几筷子菜放入苏叶碗中,柔声道:“叶儿,多吃些,你这些日子瘦了。”
苏叶低头,乖乖将菜吃下,心头却在盘算着,回京之后,她该如何行事。
顾珩,她是断然不能嫁了。
既知父亲与那数千民众皆枉死于人祸,她不可能装作一无所知,继续没心没肺地过活。
要想撼动皇后,还有皇后身后的姜氏一族,凭她一介太医,势单力薄,自是不可能,唯有依附这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此事才有一丝希望。
她知晓陛下对她确有几分兴趣,然君恩凉薄,朝夕难测,作不得长远指望。
一旦入了后宫,还需凭自身本事立足,但无论如何,她得保母亲平安。
第二日清晨,苏叶便陪母亲出了城,前往叶榆郡城外最大的清云寺,请寺中高僧为父亲做一场法事。
寺庙坐落山麓,香烟缭绕,梵音阵阵,大雄宝殿前古松参天,殿内佛像金光熠熠。
法事毕,高僧手捻佛珠,目光落在苏叶身上,意味深长地对苏母道:“施主,你这女儿面相清贵,乃大富大贵之相,日后必有福缘。”
苏母闻言,喜笑颜开,忙拉着苏叶道:“叶儿,快,添些香钱,求佛祖保佑!”
苏叶心下不以为然,只当是僧人惯常哄人多施香钱的说辞,但见母亲一脸虔诚,拗不过她,便又多添了几两银子的香钱。
办完此事,母女俩收拾行囊,又备了不少干粮,翌日一早便启程回长安。
马车辚辚,四位镖师手持刀剑,严阵以待,分别骑马护卫在马车前后。
知晓身边有陛下派来的高手暗中照应,苏叶心头稍安,回程路上踏实不少,不复来时的胆战心惊。
如今已是三月初,这个时候的长安尚处早春,寒意犹存,而此地春意已浓,山道蜿蜒,路旁桃花灼灼,柳枝吐绿,春风拂来,夹杂着花香与泥土的芬芳,远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映得天地一片盎然。
苏叶坐在车内,轻轻为母亲按摩头部,指尖掠过鬓角,只见白发已夹杂其中,丝丝缕缕,如霜雪般刺眼。
她心头一酸,她未告诉母亲父亲枉死真相,母亲年事渐高,她不愿让她再添忧愁,况且父亲是为救疫民无畏牺牲,这说法更易让母亲接受,胜过被人灭口的残酷。
只是,她该如何告知母亲,她不嫁顾珩了?
她若入了后宫,母亲在家岂不日日为她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苏叶叹息一声,装作闲聊,试探道:“娘,今年好像到了陛下选秀的年份了,您说那些达官贵人怎舍得让宝贝女儿进宫?”
苏母闻言,睁眼笑了笑:“进宫做娘娘有何不好?锦衣玉食,生下的孩子还是皇子公主,母族也能飞黄腾达,那是光宗耀祖的福气。”
“况且陛下正值盛年,听说文韬武略,容貌俊美,乃天底下顶好的儿郎,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苏叶闻言一笑,心道原来母亲以为宫中娘娘日子这般好过,那倒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