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回到长安时,已是三月下旬。
马车缓缓驶近长安城,车帘半掀,她倚窗而望,长安城墙高耸巍峨,灰白砖石在春阳下泛着古朴光泽,城门楼上旌旗猎猎,守卒甲胄鲜明,往来商旅川流不息,喧嚣中透着盛世气象。
马车入城,街巷宽阔,青石板路横平竖直,路旁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光鲜,笑语盈耳。
苏母掀起帘子,感叹道:“还是咱们长安气派,这路横平竖直,规整得很,不像叶榆郡的巷子,弯弯绕绕,叫人头晕。”
苏叶笑应:“娘说得是,长安是咱们都城,自是不同。”
回到家中,苏母推开院门,尚未迈步,便见门槛下露出一角信封。
她弯腰拾起,见封面写着“苏叶亲启”,便递给苏叶:“叶儿,这有封信给你的。”
苏叶接过,正琢磨着她整日天没亮就进宫,天快黑才下值回家,偶尔休沐也是窝在家里,除了太医院的那群太医,她认识的人少得很,谁还给她写信。
她端详那字迹,熟悉的笔锋让她心头一跳,低声道:“应是顾珩留下的。”
她将信揣入怀中,转身欲去搬行李,苏母却拦住她,嗔道:“行李娘来搬,总共没多少东西,你先进屋瞧瞧信,顾珩许是有要紧事找你。”
苏叶无奈,只得点头,走进屋内,坐于案前,拆开信封,快速读完信纸上的内容。信并不算很长,她很快便读完了。
合上信,静默片刻,说不上是何种心情,心头似压了块石头,沉重难解,却又隐隐松了口气。
信中,顾珩言他曾向陛下求赐婚,陛下却婉拒,顾氏恐惹圣上不悦,匆匆为他定下旁人婚事,又火速遣他外放,负责选拔太医,一时半回难回长安。
他言辞恳切,道自己无能,护不住她,亦不敢忤逆父母,辜负了她的情意,向她道歉。
末了,他又叮嘱她,若免不了入后宫,一定要事事谨慎,照顾好自己,日后若有需他之处,他必在所不辞。
苏叶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推开窗,春风拂面,长安街巷的喧嚣隐隐传来。
她静静凝望小院中那棵桃花树,三月的长安春意尚浅,桃树枝头花苞初绽,粉嫩的花瓣半开半合,似羞涩少女,迎着春风微微颤动。
枝叶间点缀着几许新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光,透出一股清新却未尽盛放的生机。
陛下拒绝赐婚,对她而言并不意外,是她高估了他的大度,低估了他的占有欲。天子看上的东西,怎容他人染指?
明日便要进宫当值,从此她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心头不免沉重。
除了陛下对她那点微妙的心思,能为她博得入宫的机会,她一无所有。
她不知自己能走多远,亦不知最终会落得何种下场,但她想试一试,拼尽全力,为父亲讨回公道。
目光无意间扫过案旁的铜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自嘲一笑,哦,对了,她还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还能以色事人,谋得一些恩宠。
至于顾珩,她心底泛起一丝愧疚。
他是个极好的人,自己在太医院的这些年,他一直照佛她,偶尔空了,也会来看望母亲,帮着母亲做些力气活。
明知陛下对她有意,仍顶着天威去求婚,那份心意叫她如何不感动。
是她连累他仓促成婚,又被遣至外地。她低叹一声,惟愿他日后夫妻和睦,幸福美满。不过顾珩那样的谦谦君子,想来无论与谁,都能过得安稳顺遂。
苏叶走出屋外,将铃铛挂上桃树枝头,春风拂过,铃铛叮当作响,少许桃花瓣随风轻落,飘在青石地上,为这小院添了几分柔情。
她正出神,忽闻屋内脚步声,苏母走进来,笑着问:“叶儿,晚上想吃点啥?”
苏叶转头,略一思量:“想吃牛肉面。”
苏母点头,笑道:“好,年前顾珩送来的腊牛肉还没吃完,今日正好用了。”
苏叶挽起袖子:“那我帮您烧火。”
母女俩进了灶房,苏叶坐在灶前,熟练地点起柴火,火光映得她脸颊微红,灶膛里柴枝噼啪作响,灶房里水汽氤氲。
苏母在一旁和面,揉得面团光滑,案板上刀声笃笃,她切下腊牛肉,薄片泛着油光,香气渐起。
苏母一边切菜,一边随口问:“顾珩那信里说啥?可是有要紧事?”
苏叶添了根柴,火光跳跃,她想了想,知此事瞒不过去,低声道:“娘,我说了您别激动,静静听我说。”
她语气缓慢,将顾珩求赐婚被陛下婉拒、顾氏为他另娶他人并遣其外放的事一一道来。
苏母听罢,手中的菜刀一顿,许是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无言,愣愣地看着锅中翻滚的水汽。
苏叶放下柴枝,认真道:“娘,我想好了,我准备进后宫。”
苏母回神,皱眉道:“叶儿,咱就没别的法子了?”
苏叶笑着道:“娘上次不还说,进宫做娘娘是光宗耀祖的福气,如今怎地不高兴了?”
苏母摇摇头:“那是管家女子,人家有权有势,从小按着娘娘的规矩养大,家里还能帮衬。可咱们小门小户,不懂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万一你伺候不好陛下……”
苏叶起身,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道:“娘,女儿在宫里当值这些年,规矩我懂得很,您放心。”
“陛下待我很好,上回还赏了女儿一领红狐披风,您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