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心头疑惑更甚,今日陛下好生奇怪,大张旗鼓召她前来,竟只为问一句会不会骑马?
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话也问了,眼前人却毫无动静,也未说她可否退下。
车内气氛微妙,她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默。
平日里,她惯于沉默,鲜与人闲聊,说得最多的便是与同僚探讨病症药方,面对陛下,已经习惯了他问她答,此刻她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正踌躇间,萧承熠忽抬眸,指了指马车一角堆叠的书卷,淡声道:“去寻本你喜欢的看看。”
苏叶微怔,心道:也好,总比干坐着强。
她起身躬身走向那堆书,俯身翻看,见多是诗集、史册与杂记,并无她熟悉的医书,也是,陛下怎会看医书呢。
她指尖掠过书脊,瞧见一本《山川游记》,便取来,回到案前坐下,低头翻开,细细读来。
萧承熠见状,也重新拾起方才那卷书,垂眸续读。
车内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龙涎香袅袅,几缕阳光透过珠帘,洒下柔光,两人各据案几一侧,萧承熠竟觉得这静谧时光有种说不出来的美好。
他隔着书卷,目光悄然落在对面的苏叶身上。
她低头专注看书,长睫如扇,轻覆于眼帘,春日暖阳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如白瓷般莹润,唇色粉嫩,仿若初绽桃瓣,透着天然的娇美。
苏叶似有所觉,总觉得一股灼热视线凝在她身上,可抬眸望去,却见陛下垂眸专注,手持书卷,眼皮未抬,似未曾分神。
她心下一顿,暗道自己多想了,低头继续翻书。
两人就这么静静看着书,直至夕阳西斜,马车外传来李德的声音:“陛下,前方驿站将至,稍后将在驿站用晚膳。”
苏叶闻言,忙合上书卷,起身恭敬道:“微臣先行告退。”
萧承熠未抬头,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上。
苏叶低头退出御辇,低着头,步履匆匆,欲快快回到太医们的马车上。
夕阳余晖洒在宫道上,车队喧嚣渐起,经过后宫娘娘们的马车时,她只认得姜皇后的凤驾,其余几辆妃嫔的马车,她并不知晓归属。
只见几辆马车帘子微掀,珠帘后隐约有目光投来,她只当未见,低头加快步伐,纤细的身影,渐隐于车队末尾的太医马车中。
夏美人的马车内,珠帘轻晃,江才人斜倚软垫,语气带刺:“方才走过去的,便是那苏太医吧?啧,果真生了张狐媚的脸。”
她心下气不过,陛下今日整日待在御辇中,连用膳也是独用,未曾召见任何妃嫔随侍,却让这小小太医在御辇里待了一下午,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夏美人方才也瞧见了苏叶的模样,她低声道:“确实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难怪陛下上心。”
“只是妹妹还需慎言,如今陛下看重这苏太医,指不定哪日她便与咱们姐妹相称了。”
江才人冷哼一声,不屑道:“哼,不还没爬上龙床吗?现下不过是个奴才,若见了咱们还是得跪着!”
夏美人见她神情愤然,帕子攥得发皱,心知她性子自视甚高,又心直口快,便不再多劝,免得徒惹不快。
江才人入宫不过数月,见陛下的次数屈指可数,哪里懂得陛下的脾性?
想当初那丽嫔,乃吏部尚书独女,家世显赫,入宫数月颇得恩宠,却因罚了苏太医一跪,触怒陛下,被禁足半年,封号褫夺,降了位分,成了如今的崔贵人。
如今宫中之人提及崔氏,皆避而不谈,似已忘了她的存在。
可见那苏太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若陛下早早将苏太医纳入后宫,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宠幸几日便罢了。可陛下迟迟不动,愈发显得对她的珍视。
如她和夏美人这样的低位妃嫔,家世不显,因着陛下后宫人不算多,才能得些恩宠,若不慎触怒圣颜,怕是没有崔贵人那般好运。
—— ——
翌日傍晚,车队抵达翠微山行宫,山势连绵,林木葱茏,行宫依山而建,红墙碧瓦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这行宫的宫殿虽不及皇宫恢弘,却精巧雅致,飞檐翘角,掩映于松柏之间,溪流自山间潺潺而下,绕宫而过,空气中夹杂着草木清香。
宫前空地宽阔,御林军列阵驻守,旌旗猎猎,尽显皇家威仪。
太医们的住所安排在主殿后侧一处清幽院落,名为“松涛轩”,离陛下与皇后的居所不过百步之遥。
院内三进屋舍,青砖灰瓦,简朴却整洁,院中植有几株古松,风过时松涛阵阵,颇有静谧之趣。
因苏叶是随行太医中唯一女子,特被安排独住一间小屋,其余太医则两人同住一间。
苏叶提着包袱推门而入,这屋子虽只是供太医们暂住,屋内陈设却依然颇为精致。
红木案几置于窗下,上设一盏青瓷茶壶与数只茶盏,旁侧书架整齐摆放几卷杂书,榻上铺着素色锦褥,帐幔轻垂,散发淡淡檀香。
窗棂半开,山风送来松涛清音,窗外一株海棠花开正艳,粉瓣轻颤,映得屋内多了几分生机。
苏叶将包袱搁于案上,解开绳结,取出一应物什,不过两套换洗衣裳与几本医书,摆放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