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浸了千年寒冰的墨,浓稠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洄池的意识在深渊最底沉浮,像是一片被冻在万年冰层里的枯叶,飘不起来,沉不下去,只能任由那无边的寒冷一寸寸侵蚀着他最后的生机。
他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是更久。他只知道,寒冷在加剧,黑暗在加深,而他和蒋怀安之间那点微弱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是沙漏里最后的几粒沙,数着他们剩下的时间。
他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刺着他的骨髓,疼得麻木,疼得绝望。他的身体早已冷透,唯有贴着蒋怀安的那一面,还残留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暖意——那是他从对方身上一点点偷来的温度,是他在这片无边寒夜里唯一的光。
肩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干涸的血痂像是一块沉重的铁,压在他的肩上,提醒着他是如何把蒋怀安拖进了这场绝境。血已经流尽了,力气已经流尽了,温度已经流尽了,他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可他不能灭。
不能让蒋怀安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是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成了他最后的执念。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几乎不存在,哪怕身体已经僵硬到无法动弹,他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蒋怀安的体温也在下降。
他能感觉到,那个曾经温暖如火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冷却,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脆弱得让人心疼。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对方,想把自己最后的生机都给对方,可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给的了。
他好累。
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思考的能力都在丧失,累到连"活下去"这个最简单的念头,都变得奢侈而遥远。他像是在一片无边的深海里下沉,想要游向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划水的力气。
可他不能放弃。
不能让蒋怀安的等待变成一场空。
那个说要和他一起去南方的少年,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阳光、一起吃桂花汤圆的少年,那个说要和他一辈子不分开的少年,还在他怀里,还在为他撑着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撑下去。
哪怕只有最后一口气,也要为了蒋怀安撑下去。
意识再一次往下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更深的黑暗。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温柔而致命,诱惑着他闭上眼睛,永远不再醒来。睡吧,睡过去就不痛了,不冷了,不累了,一切都会结束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颈间忽然拂过一丝微弱的呼吸。
是蒋怀安的。
那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弱得像一缕游丝,却真实地落在他的肌肤上,带着一点快要消失却依旧坚持的温度。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麻木、所有想要放弃的念头,都被狠狠撕裂。
他不能睡。
不能死。
不能让蒋怀安的所有坚持都变成一场空。
蒋怀安为他撑到了现在,他就必须为蒋怀安撑到最后。
胸口极其艰难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胸腔里搅动,疼得他的灵魂都在颤抖。一口冰冷的空气被吸入肺里,刺得他的胸腔发疼,却也让那盏悬在生死边缘的灯,又颤巍巍地亮了一瞬。
一息尚存,心火犹存。
蒋怀安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样东西:黑暗、寒冷,和怀里那个越来越冷的人。
他的四肢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肢体,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动,不敢松,不敢有半分偏移。他怕一动,怀里的人就会碎掉;怕一松,那最后一丝生机就会消失;怕一偏移,就再也抱不住这个他用命去爱的人。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挣扎。
一会儿清醒得像是被放在冰水里泡着,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受着刺骨的寒冷;一会儿又模糊得像是在云里雾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抓不住。唯一清醒的,是他怀里的那个人,是他和蒋洄池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
他不敢闭眼。
不敢睡。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时,怀里的人就已经彻底冷透,彻底没了气息,彻底离他而去。他怕自己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守不住这个人,再也等不到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得发疼。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所有的痛苦、绝望、恐惧都积压在胸腔里,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呼唤着那个名字,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持,要撑下去,要等到救援,要等到天亮。
"哥……"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你别吓我……"
"别再吓我了……"
"我真的……经不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可他还在说,还在用气音呢喃着,像是在祈祷,像是在哀求,像是在呼唤着一个已经远去的灵魂。
他想起了小时候。
老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夏天的风很凉,蒋洄池坐在树下看书,他就趴在那人腿上睡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蒋洄池的脸上,温柔得让他记了一辈子。蒋洄池的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一下一下,慢慢拍着,轻声哄他:"睡吧,有哥在。"
有哥在。
三个字,支撑了他十几年。
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什么黑暗,什么痛苦,只要蒋洄池在,他就什么都不怕。只要蒋洄池在,他就有家,有依靠,有活下去的勇气。
可现在,那个说"有哥在"的人,却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
他慌了,怕了,崩溃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把自己最后的温度渡给他,把自己最后的力气给他,把自己最后的希望给他。
"哥,你醒醒……"
"你醒醒好不好……"
"我以后都听话,都不闹,都不冲动,不任性,不闯祸,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别睡,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
他一遍遍地说,不敢停下。
怕一停下,沉默就会吞掉他们。
怕一停下,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沉进永夜。
怕一停下,那最后一丝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蒋洄池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像是在一片无边的海里漂着,看不见岸,找不到方向,只能任由海浪把他推来推去。
他听不见蒋怀安的声音,感觉不到蒋怀安的温度,甚至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不确定。他像是一个被困在黑暗里的囚徒,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可他的灵魂深处,还燃着一点微弱的火。
那是他对蒋怀安的爱,是他对蒋怀安的承诺,是他对那个关于南方的约定的执念。那点火很小,很弱,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还在燃烧,还在坚持,还在告诉着他不能放弃。
他想起了他们的约定。
南方。
一个没有寒冷、没有血腥、没有生死别离的地方。
一间朝南的小屋,满院阳光,花香萦绕。
他给蒋怀安煮桂花汤圆,看那人皱着眉嫌甜,却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手牵手走在暖阳里,不用躲藏,不用畏惧,不用小心翼翼,只是普普通通、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一生一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