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手臂被一股力道拽住。
许之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回抽,却被夏迟叙一只手扣得很紧。
夏迟叙一言不发,径直推开玻璃门将她往门里带。
“夏迟叙!”许之夏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店里几个正在挑选的顾客齐刷刷回头,目光全都投向了门口这对拉扯的男女。
看到众人的目光,许之夏惊得失声,手臂处隔着衣料传来夏迟叙滚烫灼人的温度。
她试着小小挣了一下,却被他攥得死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恰在这时,里间的办公室门被推开,郎大夫探出身来。
十年光阴,在郎大夫鬓角上添了几缕白霜,眼角的沟壑也深了,中年人的精气神里已显露出几分老态。
“好久不见。”夏迟叙抢先开口,声音沉稳:“我们来买助听器。”
郎大夫眉心拧了拧,目光在夏迟叙脸上逡巡片刻,总觉得他这张脸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夏迟叙看出郎大夫的困惑,低声说:“我叫夏迟叙,迟到的迟,叙旧的叙。”
“哦——”郎大夫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随即笑纹舒展起来,冲许之夏挤了挤眼:“我记得十年前就看出来了,你们俩高中那会儿是不是偷偷早恋来着?”
本是句玩笑话,夏迟叙却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不置可否。
许之夏心头一紧,几乎立刻就反驳:“不,他那时候是我高中同学——”她侧过头,正巧撞见夏迟叙唇边那缕还未来及掩去的笑意。
许之夏心口扎了一下,话锋一转,狠下了心说完:“仅此而已。”
四个字,无情又伤人地轻飘飘落下。
夏迟叙脸上的笑被敲碎了,裂痕从他眼底蔓延开来,那些藏不住的旖旎与温柔,在许之夏这一句“仅此而已”里碎得彻底。
许之夏仓皇地扭回头,不敢看他破碎的神情,更不敢看自己的心。
心脏那里正随着他笑容垮下,被一寸寸揪紧,拧成一团,酸涩难言。
气氛陷入了死寂。
夏迟叙沉默着,那寂静沉重得像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插进她胸膛里,连血都流不出来。
许之夏没回头去看身后他沉默的样子。
她自顾自地与郎大夫敲定型号,交了定金,动作利落得像在分清界限。
十年前的教训实在太深刻,那时许之夏戴着助听器很久之后,偶然从发票上瞥见那个将近5万的数字,才发觉自己被蒙在了鼓里。
夏迟叙无缘由的施舍帮助,许之夏不想不明不白地再承受一次。
郎大夫收了钱,还是忍不住又问一遍:“你跟他.......真没在谈恋爱?”
许之夏看清了郎大夫的口型,摇头得干脆。
郎大夫眼里的光暗了一瞬,终是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告知许之夏一周后过来取新机。
夏迟叙跟在许之夏后面,浑浑噩噩地跟出店外。
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他才忽然醒觉,眼见许之夏离他越来越远。
他赶忙加快半步,脸刻意贴近她的右耳,声音低得像呢喃:“真的不要.......我帮你买?”
许之夏扬起嘴角,强迫自己笑得无所谓:“不用啊,又不是你弄坏的,不用你赔——”
“许之夏。”夏迟叙忽然烦躁地打断她,压抑了许久,才将心事倒出来:“我其实打心底里,想再给你买一副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
这理由太过突兀,突兀得他在强扯一个理由好安慰自己的心,能够换来许之夏什么回馈。
可为什么自己要上赶着给她买助听器?
为什么看到她突然决绝的背影,自己心口会空得发慌?
“许之夏......”他放平了心气,深吸一口气,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当年我不是——”他好似终于找到了跟她矛盾的重点,急于解释,可话语却被许之夏忽然指向他手机不停屏闪的手指打断。
“你来电话了。”许之夏眼尖看到夏迟叙手握着手机屏幕上不住屏闪,就知道有人找他。
打从进助听器店里,他的手机一直都在屏闪,可夏迟叙没有去搭理接听,就这么让它断掉之后,黑屏没几秒又频频屏闪。
就连刚才郎大夫都没听见,许之夏才恍然,原来夏迟叙给自己手机设置了静音。
夏迟叙看都没看,固执地说他自己的:“高二那年我不是故意离开的,而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许之夏再次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哽在喉咙里。
她一转身就往雨幕里跑,浑然不管夏迟叙,她自己一个人脚步慌乱得像在逃离什么。
“许之夏,等一下!”夏迟叙脸色一变,伸手去拉她:“我开车送你!”
许之夏已经把黄色工作制服里的卫衣帽兜扣在头上,声音隔着暴雨和布料断断续续透过来,带着明显发冷的颤声:“不用了,我家就住在附近,你......”
她顿了顿,像在极力克制自己情绪:“你先忙吧,我、我不打扰你了!”
话音被风雨飘摇淹没下去,许之夏已耸着肩膀冲进暴雨里,单薄的身影很快被豆大的雨线吞没。
夏迟叙想动身冲过去追,暴雨却如一道密集的雨帘,转眼就将许之夏的背影隐匿消散。
夏迟叙烦躁地摁下接听键,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开口就是压抑不住的火气:“有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清浅女声:“在哪?”
“啧。”夏迟叙不耐地撇撇嘴,“这你也要管?”
对面没接茬,沉默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口:“我在医院。”
只四个字,夏迟叙眉眼间的戾气便顿住了,感觉一兜冷水浇灭了心头的火气。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几近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褪不掉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不甘:“知道了.......我过去。”
他没给多余的关切和安慰,就摞下了手机。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再抬眼时,雨势一点缩减的趋势都没有,反而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