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雨线织成无形的网,将街道切割得模糊不清。
许之夏单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红绿灯下的街口,连残存在他身侧的气味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夏迟叙僵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鬓边发梢往下淌,洇进衣领里。
他转头忽然一脚踹在门店旁的石墩子上,发出雨声淹没的闷响。
许之夏加快了脚步,拐过街角,走到一排老建筑居民楼前,猝然刹住,后背重重抵上光秃秃的石拱门上。
这里行人街道空无一人,雨幕茫茫,她才敢回过头去看。
没有追上来的身影,没有那道令她心慌意乱的目光。
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一挎,仿佛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打晃地软下来,后背就顺着石拱门旁的墙根缓缓滑下去。
旋即,压抑的情绪便如洪水决堤。
许之夏咬住了嘴唇,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起先是轻微地颤抖,而后越发强烈,似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暴雨兜头浇下来,打湿了深灰色连帽衫,帽檐的水珠成串滴落,砸在许之夏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许之夏抬手捂住了鼻口,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又或许是这十年来的心酸与不甘混杂在一起,咸涩得让她几乎一抽一喘的哭泣。
她每声抽噎都感觉到自己心口被狠狠勒住,一寸寸收紧,疼得她弯下腰去,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许之夏从未想过,与夏迟叙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
在她的设想里,她不会被夏迟叙记住并认出来,他或许跟陌生人一样对她视而不见,擦身而过。
如果是这样,许之夏心里虽然失落,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失控得肝肠寸断。
她现在狼狈的像只落汤鸡,生活上处处碰壁的挫败感,几乎让她拿不出多余的钱去买更昂贵的助听器。
但让她没想到的事,夏迟叙没有装作不认识她。
他看她的眼神,一如十年前高一初见时一模一样,没有猎奇,没有怜悯,没有那种让她刺痛的同情。
他一如往常用平等的眼神看待她。
可恰恰就这样,才让许之夏感到更加无所适从。
夏迟叙每次跟她说话,许之夏神情总是飘飘忽忽,浮想联翩,以为那一刻他们重逢相遇会不会产生不一样的火花。
然而他载她的车停下来那一刻,她猛然清醒了过来。
她总是败给了自己懦弱的自卑。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如影随形的自卑感,将她所有不该有的念想牢牢地困住。
她不敢多看夏迟叙一眼,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陷得更深。
怕多说一句话,那些自己掩藏多年的心事便会破土而出,长成藤蔓,缠得她往后都不堪回首。
许之夏觉得自己总是在逃,好像自己生来就擅长这个。
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
高中时的许之夏跟夏迟叙坐在轿车后排。
一路上,许之夏心里忐忑不安,终是忍不住侧过头,用气音问:“真的.......一对助听器才八千块就够了吗?”
夏迟叙靠在另一侧车窗上闭目养神,胳臂肘撑在车窗上,手背支着脑袋,闻言抬了抬眼皮。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偏过头去,对着许之夏用唇语清晰地安抚:“放心,按你说的型号买的。”
他声音不沙哑,脸上疲惫不显。
可许之夏看他惫懒的神情,眼神闪躲一瞬,以为自己又在哪里给他添麻烦了。
好在自己看完了他一张一合的唇语,许之夏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
他想起临走前郎大夫对她说:“你那个哥哥真会砍价,软磨泡硬,愣是把新款砍到了八千。”
当时许之夏只顾着心疼钱,此刻才后知后觉,稍微仔细琢磨,才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她从听力室出来的时候,夏迟叙拿起手机去扫二维码,接着她走到他身后。
夏迟叙已经付完款了,转头一见到她走过来,他就摁灭手机屏幕便掏进了裤袋里。
而此时郎大夫双肘正压在那册彩页上,手指着还是今年新款的价格。
即便是新款,再怎么打折,也不至于便宜成八千块。
许之夏记得她每次买助听器的价格都是一台一口价,哪有一对助听器便宜成这样。
当念头刚冒出了一点头,就被她掐灭。
许之夏不敢往深处想,怕想多了,免得寒了夏迟叙那份难得的好心。
到时候闹得彼此难看,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根本承担不起任何变数。
许之夏只能点点头,车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模糊的鸣笛声。
夏迟叙没再多说什么,后脑勺向后仰去,靠上椅枕,重新闭上了眼。
许之夏这才敢悄悄松一口气,后背缓缓贴上真皮软垫。
目光一晃,不经意间,掠过前视镜上,好巧不巧撞见主驾驶上那双眼睛。
老关正沉沉地盯着她,面色难看。
许之夏被那目光刺得难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一眼看懂了老关的眼神,不像长辈那样责备的目光,而是近乎用一种被他人侵占的愤怒,毫不避讳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轻慢。
许之夏沉默地躲开那道视线,。
她自己不知道如何化解这份狼狈的耻辱,只能咬牙默默承受,假装自己没读懂老关眼神里审视的轻慢。
仿佛只要自己不开口,那点可怜的体面就还能勉强维系。
可沉默的代价是,心里的委屈不由分说正一点点蔓延开来,发苦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