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夏僵在原地,等待却茫然四顾,确定了小护士不再耐心一遍一遍告诉她,渐渐地许之夏觉得自己真的耽误人家不少事。
她看着周围每个人的面孔都在动,嘴里一张一合都在说话,可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形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她不敢再问一下护士,怕给人家和自己带来难以言说的尴尬,怕那些不耐烦的眼神里,看到自己卑微的影子。
她只能自己摸索着走出急诊大厅,抬头看到住院部几个大字在门外对面的楼里。
她顺着指示标走出大楼,一步一步往那栋楼走进去。
转过拐角,就看到ICU的玻璃门映入眼帘。
门前聚集着一群人,许之夏猛地停住脚步。
她一眼就认出了为首林姑姑、张叔叔,以及邻家哥哥也来了。
那些她从小在林爷爷家见过的面孔,此刻他们凝着沉重的神色,守在ICU门外。
而他们对面站着三个穿着藏青夹克的人,胸口上别着标志性校徽若隐若现。
许之夏认出,那三个人是南开一中的教务处主任。
许之夏看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缩,她陡然想起自己没接的那二十通电话,想起夏迟叙说林爷爷进了ICU时平叙的语调。
原来,在她发烧昏睡的那一天里,竟然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这种感受熟悉得再清晰不过了,每次发生大事都是她最后一个知道,这是听障人最大的通病。
许之夏怯怯地扭过身,不让他们发现,躲起来,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墙上。
墙的另一边,林姑姑正一脸凝重地说着什么,手势激烈。
许之夏不敢去看,深怕那些无知的预兆里藏着对她无尽的埋怨和责备。
即使整件事不是她引起的,而所有人就吃定了她弱势得不会开口争辩,就回一蜂拥地过来对她轻慢和怨怼。
把他们一天遇见的不好的事情全都发泄在弱小无助的许之夏身上。
即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当着医院这么多人面斥责许之夏,林家人的目光会像老关看待她的眼神那样,带着无声轻视和嫌隙。
许之夏只好转过另一根墙柱,悄无声息戏从他们的视线死角里溜了出去。
许之夏站在住院部导诊台前却哑了口。
护士问她姓名,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林爷爷的大名。
她从小到大,只喊他林爷爷。
这下许之夏只好硬着头皮给夏迟叙发去一条微信:【你知道林爷爷住在哪个病房里吗?】
小心翼翼又无端礼貌夹带讨好求问。
屏幕暗了下来,宛如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许之夏以为夏迟叙不予理会的时候,夏迟叙的头像忽然弹出一个红点:【3楼 102室 1号床】
许之夏赶忙摁下电梯,钻了进去,看着数字屏幕跳到“3”时,她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匆忙走出电梯往右,就看到门上标着【101-110】,她推开沉重的门,走廊里安静极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个护士在导台值班。
隔一间单人病房,许之夏终于摸到了102室的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她被里面场景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病房,没有拥挤的三人间,没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只有林爷爷一个人躺在电动病床上。
不远处窗台下摆着皮质小沙发,台子上摆着微波炉和热水壶,墙上挂着液晶电视,一应俱全。
门后还藏着独立的卫生间,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淋浴设备。
直到许之夏视线聚焦地落在病床上,才发觉林爷爷的头和脸被夏迟叙靠在病床边缘严严实实挡住了。
许之夏看不清林爷爷的脸,只能越过夏迟叙的肩线看到一只瘦削枯瘦的手露在外边,搭在雪白的被单上。
满是褶皱的手背上,贴着两三道留置针的脚步,细长的软管从针扣伸出来,使枯老的皮肤泛起一层白光。
听到门口上的动静,夏迟叙侧过头来。
目光率先落在她的脸上,而后微微往上一移,温凉的瞳孔愣了一愣。
许之夏出来时忘了额头上还贴着一片退热贴,边缘已经翘起,面色病态的苍白,嘴唇也烧得干裂,几处翘起的干皮上,还留着她自己咬破的鲜红血痕。
夏迟叙眼眸微缩,却什么都没说,只怔怔地望着她行色匆匆的病态样子。
“让我跟之夏说说话......”林爷爷虚弱的声音缓缓到他耳边。
夏迟叙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好像他就等林爷爷开口这句话,他好把位置腾空出来。
他拉了吧自己坐过的椅子往许之夏的方向推了下,椅脚摩擦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响动。
然后他走过去,到了许之夏身旁并未作停留,直接与她擦肩而过,步伐快得带起一丝凉风,拂动许之夏耳鬓旁几缕发丝。
许之夏下意识扭头,只看到夏迟叙走出病房的背影。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就见门上一小框他的背影也隐匿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