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大半夜的努力,梁季伦将三具尸身尽可能地拼合完整,并为他们修整仪容、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县衙组织了常乐县书塾的先生们来认尸。
这一天,停尸房被悲声笼罩,几位先生认出了自己的学生,不禁瘫倒在地,崩溃大哭。
第一位被害者,桐粟镇四合村的乔四友,十七岁,是家中第四个孩子,也是唯一能读书的一个,前三个哥哥以种地为生,期望着幼弟读书上进、光宗耀祖。
第二位被害者,卢亭镇养民村的孙征,十九岁,父母早逝,跟随舅父一家生活,一向是舅父家弟妹们敬爱的长兄,上次返乡后回书塾时,舅母还给他亲自缝制了护膝带来,以让他寒月读书时念及身体。
——无论他们曾经被寄了多少爱和期待,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考虑到要尽快去接被害者家属来领尸,伍英识等人分成两路出发。
应万初留下为第三位被害者往临近县城和州府发出识人布告,以及开始写手里这份无可下手的结案公文。临行前,他对伍英识等人嘱咐道:“一路小心行事,我在县衙等你们回来。”
“知道了。”
伍英识无意扫了一眼他眼下熬出来的青黑,心中微沉,又尽力振作起来,道:“走了!”
此后,历时足有四天。
县衙送走了悲痛欲绝的两家家属,又送走了第三位被害人——二十岁的并州城郝家次子郝明安——的家人,至此,三位年轻人终于都能回乡安葬。
将结案公文呈报上去后,应万初总有种微妙的不详预感。
以至于无暇歇息、马不停蹄处理掉了数件棘手的陈年公务,并让伍英识尽快安排他和雪橘乡那位傅大当家见面。
伍英识说:“何必急于一时?你该休沐一日了。”
“不必了,我想尽快定下修路一事,这样将来即便我……”应万初顿了顿,“等到这一冬的雪橘运输结束后,你也可以继续完成。”
“即便你什么?”伍英识没错过这一顿。
应万初看看他,忽然轻轻一笑,“你应该会习惯的。”
伍英识脸色一变。
磨了磨牙,半晌,霍然起身,“我去雪橘乡了!”
冬月中旬,常乐县已非常寒冷,往山中去更是。
伍英识带着不高兴的情绪跑了一趟,喝够了风,回到县衙,见到葛鞍在门前迎候。
“干什么呢?”他问。
“伍县丞!”葛鞍忙上前来,“泓州府王长史来了!大人和陶县尉他们正在参见呢。”
伍英识心下一跳,“来多久了?”
葛鞍答道:“有一个时辰了。”
伍英识大感不妙,匆匆把马鞍交给葛鞍,立刻往后堂赶去。
——王长史已完成了一番场面话,将陶融等人赶了出来,单独见应万初。
“已经训了半个时辰了,”陶融愁得发慌,“以前我怎么没觉得王长史这么能骂人?”
“他在骂什么?”伍英识简直无语,“要骂这么久?”
邓主簿在旁,叹气道:“就是这两桩凶案,州府的意思,第一桩案子办得勉强说得过去,但第二桩……”
几人各自咬牙,无可奈何。
伍英识竖耳偷听,只听那姓王的跟抽风似的,声调一阵一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应县事犯了什么弥天大祸,忍够一盏茶时间,实在忍不了,索性走到门前,朗声大叫:
“常乐县县丞伍英识,参见王长史——”
陶融等人目瞪口呆,不敢碍事,赶紧往后退开两步。
屋内平静片刻,不一会儿,差兵开了门,伍英识遂一整衣袍、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王长史四十有余,体丰面肥,一双眼睛总爱斜着看人,这时见伍英识进来,也不暂歇上官架子,哼了一声,道:“伍县丞倒是礼数周全了不少。”
伍英识看一眼应万初。
——这人笔直地站着,面上淡淡的,一副你说的什么、我不在乎的样子。
看来情绪尚且稳定,伍英识便施礼道:“王长史过誉了,卑职如今跟随应县事,自然有样学样,适才外出公干,有失远迎。”
王长史听他这文绉绉的语气,好笑道:“还真是有样学样了!”
转朝应万初,故意说:“应县事,当初你到州府报道时,我就同你说过,这常乐县有一位十分……有个性的伍县丞,如今你大概领教了吧?”
应万初面不改色、规规矩矩道:“伍县丞为人爽直,下官自到任以来,有赖他十分照拂、着意配合,这两桩凶案能够及时告破,伍县丞与县衙诸人也……”
“行了行了!”王长史不耐烦地将手一挥,“功不可没,是吧?”
应万初住了嘴。
伍英识何曾见他被人如此对待,心底不禁涌起一阵怒火。
王长史却不肯住口,呵斥道:“真凶未能接受审判,也不曾坦白凶杀始末!还谈什么功劳?”
应万初恢复方才那副虚心聆听的模样,垂眸不言。
他如此,王长史便变本加厉,将方才骂过一遍的话又骂一遍。
“到处是推测、可能、大约!你应县事在结案公文里甚至写不出一个真正的杀人动机!我请问你这刚上任的县事如何服众?你当初说的那些民生举措、宏图大业,现如今做了什么?”
每多骂一句,伍英识的怒气便增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