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壶白河烧,终究还是见了底。
应万初带来的那盏灯笼,伍英识将它点亮之后,提在眼前看了半天,嘴里说:“上回我就想说了,你上哪儿弄来的这么小的灯笼?像小娃娃用的。”
应万初酒意上来,以手拄桌,撑着额头,口中道:“儿时兄长所赠。”
伍英识挑眉:“哦。”
又说:“不过你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提着这……”
回身看去,话音一顿。
应万初靠在桌边,浅浅阖着眼,光影朦胧之中,骨相既流畅分明,眉目又显露出一股罕见的柔和之态,像一副上好的人物画,灯下取影、形神兼备。
“还提着这个,怎么了?”应万初眼帘不抬,轻声说。
“没什么,”伍英识别开脸,定了定神,“好了,天不早了,走吧,我送你。”
“好,”应万初发出一声沉缓的鼻息,“只是我……昏昏沉沉,实在酒多了。”
伍英识叹了口气,走过去,扶起他的一边手臂,说:“你这个酒量,可真是难办,索性一杯就醉也就罢了,偏偏能喝几杯,又喝不了几杯,哼,等你以后到了州府,我看你怎么应付得了那些老酒虫。”
他自顾自絮叨,应万初正由他扶着起身,闻言,忽然一顿,睁开了眼。
“放心,”他朝着发愁的伍县丞温和一笑,“我有分寸。”
伍英识神色一恍。
不得了,果然是喝多了,他想。
——这几杯酒本可以不喝,就像他也本该坦然面对县事大人的调任。
可不知怎的,听到他说要走,心中竟然生出了些许微渺的离恨之苦,像个失了心爱之物的小孩子。
所以,好在有这几杯酒、有这一场夜谈,这样,离别也就能飒爽以对了。
伍英识是这么想的,然而再一偏头,又迎上了应万初的目光。
那眼神十分清灵,隐隐还带着一些伤感,刹那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不禁心头大动,简直站立不稳,只好狠狠地磨了磨牙,道:“行行行,你有分寸,快走吧县事大人。”
应万初收回视线,心间怅惘,却也坦然。
离别在即,何必多思多想,不如做好当下。
来时一人一灯,回去时伍英识自然接过了灯笼,两人又一次并肩夜行,直至酒意散尽,走到了应宅门前。
敲门前,伍英识说:“我真惭愧,这么晚了,扰得秦叔和楚妈妈都不安宁。”
应万初道:“没关系。”
拍了两下门,果然秦叔即刻便来开了,见到两人,还没说话,先闻到了酒气,不由道:“这是怎么了?又喝酒了?喝了多少?”
说着忙上前要扶。
应万初却抬手虚虚一挡,说:“没事,不用都来扶我。”
伍英识将灯笼递给秦叔,一边扶着应万初进门,一边道歉:“秦叔,抱歉,聊得久了些……多喝了两杯。”
秦叔道:“啊呀,我就说之前伍县丞走得太快了!早知这样,家里酒菜都是好好的,你们两人哪用得着雪地里这么陀螺似的来回跑?快快,快进屋暖一暖。”
应万初低头一笑,伍英识看在眼里,也是忍俊不禁,便道:“好。对了,向先生睡了吗?”
秦叔说:“早睡下了,他说一直赶路,太累了。”
太好了,伍英识心道。
将应万初扶回房,伍英识便要告辞,秦叔忙拦下他,说天这么晚了,不如索性留下歇一夜。
伍英识说:“不了不了,别费事,就这几步路,你难道还担心我?”
应万初扫他一眼,朝秦叔道:“让他走吧。”
伍英识:“……”
只好顺势告辞——这屋子是应万初的寝房,他还是第一次进来,怎么就是浑身不自在——正要迈步出去,余光一瞥,见屋内的铜盆架上方,一字排开,居然足足挂着四块帕子。
正想这人还真是讲究,他忽然又一愣。
那帕子,怎么有点眼熟?
待反应过来,一时间,脸上早已散去许久的热意,再次席卷而来。
第二日,是二十九。
既然要办除夕夜宴,伍英识便张罗起来,一日之中,奔走四处、呼朋唤友,往东西各市逛上一圈,便陆续有店员摊贩给应宅送去各色蔬菜瓜果——把本就备下了不少东西的楚妈妈急得险些上火,哭笑不得道:“难道全县的人都要来吃饭吗?”
到了傍晚时分,他自觉事事都妥了,终于决定亲自登门。
刚到宅门前,恰好碰上了春喜,春喜肩扛着一只油纸包裹、麻绳捆扎的猪腿,脸上红彤彤的,看见他,就说:“呦,伍县丞。”
“你这?”伍英识往那残留着血渍的硕大猪腿看了一眼,有点发愁,便上去接,“我来吧。”
春喜却将手一挡:“不用你,快,敲门。”
伍英识只好拍门,谁知应门的不是秦叔,而是那位向先生。
向先生和春喜以及猪腿打了个照面,当即惊骇异常,慌道:“这怎么得了!岂能让姑娘劳累,我来!我来!”
说着话,手已攀上了捆肉绳索。
只见他屏足力气、一脸英勇地‘嘿!’一声!将那猪腿拖到了自己肩上。
伍英识:“……”
没等说话,就见向先生咬紧牙关,刚颤颤巍巍迈出第一步,整个人便猛地往前一蹿!
“哎!”春喜反应很快,一把将人拽住,另一只手将那猪腿的脚捉了,如此,一掀一扛,便拿回了自己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