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许琅萱总是穿着一身素雅温润的衣裙,眉眼弯弯,笑容温煦。
她会在各种花宴诗会上,自然地将她带在身边,向那些目光各异的贵女们介绍:“这是我家表妹,姜氏曜灵。”
语气坦然,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她记得,许琅萱会私下里将她唤到自己的闺房,屏退下人,亲自指点她仪态行止,比那些礼仪嬷嬷更加细心。
从如何行走坐卧,到如何执杯用箸,乃至一颦一笑间的分寸,无不细细教导,耐心十足。
“阿栀,你看,衣袖要这般拂动才好看。”“与人说话时,目光需得坦然,不必畏惧,你是我许家的表姑娘,自有底气。”
许琅萱还会将某些世家私隐和人际忌讳,悄声说与她知,唯恐她不知情下吃了亏、得罪了人。
“这位夫人最不喜旁人提及……”“那家的小姐与我家有些旧怨,你见了面只需寻常礼数便可……”
当真有那不开眼的,当面嘲讽她“不知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庶出女”时,许琅萱总是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
她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瞬间会变得锐利而冰冷,言辞却依旧保持着涵养与锋芒,不疾不徐,却能将来人驳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道歉离去。
事后,许琅萱又会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莫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你既唤我姑母一声阿娘,便永远是我许琅萱的表妹。”
没有一丝藏私。
许琅萱将她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学识、礼仪、人脉、乃至那份身为世家嫡女的从容与气度,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于她。
在她心中,姜曜灵就是她血脉相连的亲表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那些细致入微的呵护,那些毫无保留的教导,那些坚定不移的维护……
点点滴滴,早已融入骨血,支撑着那时的她一步步走出最初的自卑与彷徨,渐渐拥有了今日的从容与锋芒。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纸上的字迹变得氤氲不清。
姜曜灵不得不停下来,用帕子狠狠按压眼眶,才能勉强继续读下去。
许琅萱在信中续道:「许家之事,我身陷囹圄,所知甚少。然吾妹能辗转传递消息入宫,其中艰难辛苦,姐虽未能亲见,亦可想而知。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甚至不提自身幽禁深宫的苦楚,反而先心疼她的艰难辛苦。
姜曜灵只觉得喉头哽咽,心如刀绞。
自许家倒台后,又发生了韶仪姐姐和亲之事,五年来,她为各事细细筹谋,殚精竭虑,其中酸楚唯有自知。
如今被表姐一言道破,那强撑多年的坚硬外壳仿佛瞬间碎裂,露出内里从未愈合的柔软与委屈。
信纸接着写道:「得知两位叔父与兄长们安好,于流放之地得以保全性命,姐于此间,便已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吾妹切勿再将姐之踪迹透露于他们,只当他们这个侄女、姊妹早已不在人世,以免徒增牵挂伤心,扰他们清净。」
看到此处,姜曜灵更是悲从中来。
她知道,表姐这是不愿让远在苦寒之地的亲人再为她担忧伤心,宁愿自己独自承受这份被遗忘的孤寂。
「宫闱深深,非比寻常。吾妹亦不必费心打探姐之处境,徒增风险。与鸾鸾相见,亦需谨慎,寻常往来即可,切勿过于频繁亲密,引人注目。」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她和鸾鸾的保护之意,却将她自身置于一片模糊的阴影之中,不肯多言半句自身的境况。
接下来的一段,更让姜曜灵泣不成声。
「姐昔日于京中,尚有几分私己体己,藏于……吾妹可凭此印记前往取用。许家众人日后用度,非是一人可担,姐虽力薄,亦需分担一二,吾妹万不可独自硬撑,切记切记。」
直到此刻,她自身难保,幽居深宫,却还在惦念着许家众人的生计,惦念着她会太过辛苦……
最后,许琅萱写道:「吾妹如今行事,姐虽不知详由,然知你素来有分寸,唯盼你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若遇性命攸关之险厄,切记,务必设法传讯入宫,姐纵是拼却所有,亦定会护你周全。」
「纸短情长,万望珍重。姐,琅萱手书。」
泪水早已决堤,姜曜灵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案上,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声。
她紧紧攥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抓着表姐温暖的手,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五年间从未断绝的姐妹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