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不知淌了多久,直至眼中干涩发痛,喉间哽咽难言,姜曜灵方才渐渐止住了悲声。
她近乎虔诚地将信纸重新折好,那每一个折痕都仿佛熨帖着她的心绪。
待情绪稍定,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玉兰。”
一直守在外间的玉兰应声而入,看见姜曜灵红肿的眼眶与苍白的脸色。
玉兰心中一惊,却并未多问,只柔声道:“小姐,可要传膳?”
姜曜灵摇了摇头,将手中那封折好的信笺递向她,声音因哭泣而略显沙哑:“玉兰,你仔细闻闻这信纸,可能辨出些什么气味?”
玉兰依言接过信纸,凑近鼻尖,仔细嗅闻。
片刻后,她眉头微微蹙起,迟疑道:“小姐……这信纸除了墨香,似乎……还沾染着一股药气。”
她再次确认般闻了闻,语气肯定了些,“嗯,是药味。只是这气味混杂,似乎用了不少药材,且……且药性似乎都颇为沉重。”
姜曜灵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她在读信之时,便已隐约嗅到一丝若有若无被墨香与熏香极力掩盖的苦涩药味。
以表姐的细心与要强,若非病到汤药不离口的程度,以至于连写的信笺都浸透了药味,她又怎会毫不遮掩?
她定是已无力顾及这些细微之处了。
姜曜灵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追问道:“可能辨出是治何病症的?”
玉兰又反复嗅了几次,最终无奈摇头:“小姐恕罪,这药气经过书写传递,已十分淡薄,且似乎用了多种药材混合,只能依稀辨出几味像是补气吊命祛除沉疴的贵重药材……更多的,实在闻不出了。但凭这几分气味推断,用药之人……怕是病得不轻。”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在姜曜灵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
良久,她缓缓起身,走至内室床榻旁的一个紫檀木柜前,打开暗格,从中取出那红漆如意云纹匣子。
她指尖微颤,按动机关,打开匣盖后取出一只通体乌黑、触手冰润的细颈药瓶。
姜曜灵将药瓶取出,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阿娘将匣子交给她时,曾无比郑重地嘱咐过所有的药瓶作用,而这黑瓶里面的便是两颗能吊命续魂的奇药。
据说无论多重的伤势病情,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服下此药便能吊住性命,争得一线生机。
阿娘让她务必珍藏,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时,绝不可动用。
这是她最后的保命底牌。
阿娘给她匣子时只说这是她的生母,许家一位早已病逝的姨娘临终前给她的,她的生母来历成谜,连许家外祖父这个枕边人也不知情。
所以姜曜灵猜测,许家其他人或许有人知晓或见过这匣子的存在,但绝对没有同样的药匣……不然许家那时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此刻,她看着这个黑瓶,脑海中勾勒出想象中的表姐苍白病弱的容颜,是信中那字字句句的牵挂与嘱托,是当年她毫无保留的维护与教导……
没有丝毫犹豫,姜曜灵已然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姐被病痛耗干生命!再说了,阿娘和表姐都是许家人,这药,本就应该用在许家人身上!
她将药瓶小心收入贴身的香囊中,重新坐回案前,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决绝的坚毅。
于是,她耐着性子,又在姜府滞留了两日,一如往常般看书习字,甚至还应邀出席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小宴,举止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第三日清晨,她再次入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抵达宫门,一切流程如旧。
然而,就在她跟着引路内侍前往慈宁宫的途中,经过御花园的一处梅林时,却真的偶遇了正坐在亭中捧着书卷认真诵读的谢清徽。
姜曜灵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上前行礼:“臣女参见殿下。”
谢清徽抬起头,看到她,眼中立刻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放下书卷跳下石凳,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过来:“姨母!您又来看贵太妃娘娘啦!”
“是呀。”姜曜灵笑着蹲下身,张开手臂迎接她,顺势将她软软的小身子拥入怀中。
就在这看似亲昵无间的拥抱间隙,她的动作极其迅速而隐蔽,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黑瓷药瓶飞快地塞入了谢清徽夹袄内的暗袋中。
同时,她贴在谢清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低语:“鸾鸾乖,这瓶里的药能救命,想办法让你母妃立刻服下,千万莫让旁人知晓。”
谢清徽的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立刻放松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将小脑袋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用同样细微的声音回应:“鸾鸾明白!”
姜曜灵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衣襟,笑容温婉如常:“殿下真是愈发用功了。”
谢清徽也甜甜地笑着,眼神却比方才更加明亮锐利,她用力点了点头:“嗯!鸾鸾会好好读书的!姨母快去慈宁宫吧!”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姜曜灵便起身,随着内侍继续往慈宁宫走去,仿佛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与寒暄。
而谢清徽在她转身后,立刻抱起书卷,对身旁的宫女道:“本宫有些冷,要回宫加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