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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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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这一切,甚至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合物,就听到院墙上、屋顶上,传来了数道清晰的落地声!轻盈,却带着杀意。不止一个人!

沈清弦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迅速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夜幕,投下瞬间耀眼又迅速消逝的光芒,将房间里的景象照得忽明忽灭,鬼影幢幢。她自己也飞快地钻到了床底下,冰冷粗糙的地面贴着她的手臂和脸颊,灰尘的气息呛入鼻端。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撬开了!门闩断裂的细微“咔嚓”声,在雷雨间歇中清晰可闻。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带着浓重的杀气和雨水的湿气,还有兵器特有的、淡淡的铁腥味。

黑暗中,只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杀手们在房间里快速而有序地搜索着。沈清弦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她真怕这声音会被那些杀手听见。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瞬间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惨白的光透过床板的缝隙,刺入沈清弦紧缩的瞳孔。她看到至少有三个穿着黑色夜行衣、面蒙黑巾、手持狭长利刃的身影在房中移动!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暗夜中的猎豹。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铺、桌椅、地面……最后,停在了那个角落的樟木箱前!

沈清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一个杀手用手中的刀尖,轻轻撬了撬箱盖,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这声音被放大无数倍。箱子里毫无动静。顾晏之的忍耐力惊人,或者说,他已因失血过多而陷入半昏迷。

“没人。看来情报有误,或者已经转移了。”一个略显低沉的杀手声音响起,毫无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搜仔细点!床下、梁上!”第三个杀手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手中的刀,似乎有意无意地指向了沈清弦藏身的床底。

脚步声向床边挪来!沈清弦吓得魂飞魄散,死死闭上眼睛,身体僵硬如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冰冷刀锋即将贴上肌肤的寒意,能闻到死亡的气息。父亲、母亲、沈家满门的面容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就这样结束了吗?不,不甘心……

然而,就在那杀手的刀尖即将探入床底缝隙的瞬间,院外远处,风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独特的哨响!穿透力极强,仿佛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清脆声响!以及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更多的打斗声、呼喝声从院墙外传来,显然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房间里的杀手们动作齐齐一滞!

“不好!是陷阱!有埋伏!撤!”那个沙哑声音的杀手低喝一声,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几道黑影毫不犹豫,如同来时一样迅捷,甚至更加仓促,如同受惊的夜鸟,迅速从窗口和门口掠出,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没有一丝留恋。

院外的打斗声持续了片刻,也渐渐平息下来,最终只剩下兵刃偶尔相击的余音,以及伤者的微弱呻吟,很快也被哗啦啦的雨声彻底吞没。夜,重归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幻觉。

沈清弦瘫软在床底,浑身都被冷汗和地上的灰尘湿透,冰冷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她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然感到窒息般的缺氧。刚才那一刻,极致的恐惧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顾晏之安排的接应?还是巧合?或者是另一股势力?她混乱的脑子里闪过各种猜测,但此刻都无法深究。

她不敢立刻出去,强忍着颤抖和虚脱感,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侧耳倾听,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和偶尔遥远的雷鸣。外面再无异常的脚步声或呼吸声。那些杀手应该真的走了,院外的冲突也停了。

她这才颤抖着,一点点从床底爬出来。四肢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恐惧而酸软无力,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到樟木箱边。手上、身上沾满了灰尘,狼狈不堪。

她颤抖着手,抚上冰冷的箱盖,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它打开。

顾晏之依旧蜷缩在箱底,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似乎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烈疼痛彻底昏厥了过去。盖在他身上的衣物,尤其是胸口附近,已经被鲜血浸透,晕开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大人!顾大人!”沈清弦轻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

顾晏之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清弦彻底慌了神。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必须止血!必须救他!否则他就算没被杀死,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他若死了,她独自一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别院,也绝无生路!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的伤口,疼痛带来一丝清醒。她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衣摆,又摸黑找到桌上茶壶里剩余的、已经冰凉的冷水,将布条浸湿,然后跪在箱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顾晏之身上的、已经被血浸透的衣物。

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在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可以看得更清晰:左胸下方,斜斜的一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虽然侥幸避开了心脏要害,但伤口极深,仍有少量鲜血在缓慢渗出。雨水、血水、泥污混在一起,情况糟糕透顶。

沈清弦看得心惊肉跳,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强忍着不适,用湿布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冰冷的布条触碰到顾晏之滚烫的皮肤,让他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长睫颤动,似乎要醒来,但最终只是将头偏向一边,再度陷入昏迷。

“忍一忍……马上就好……您一定要撑住……”沈清弦一边无声流泪,一边笨拙地处理伤口。她没有金疮药,没有干净的纱布,只能撕下更多衣摆,用湿布简单清理后,用力按在伤口上方进行压迫止血,然后用长长的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动作生疏而颤抖,好几次差点打不成结。

包扎完毕,血似乎流得慢了些,但纱布仍在慢慢被染红。沈清弦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箱壁,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顾晏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惧。外面情况不明,是暂时安全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顾晏之伤重若此,需要大夫,需要药物,可他们被困在这孤院之中,与世隔绝。下一步该怎么办?天亮之后呢?

她茫然地望向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冰冷的心上。夜色浓稠如墨,深得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口,要将这小小的厢房,连同里面两个挣扎求生的人,一起吞噬。

在这狭小、黑暗、弥漫着血腥气和灰尘味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原本来自不同世界、互相算计、彼此戒备、各有图谋的男女,一个是身负血仇、隐姓埋名的前朝贵女,一个是心思深沉、手握权柄的当朝佥都御史,却在这样一个绝望的雨夜,被命运粗暴地捆绑在一起,被迫分享同一片狭小的生存空间,呼吸着同样充满死亡威胁的空气。

她救他,或许出于自保,出于利害权衡;他护她,或许出于利用,出于棋子未废。可当冰冷的布条缠绕过他滚烫的伤口,当她颤抖的手指无意间触及他脆弱的颈侧脉搏,当他昏迷中无意识地靠向唯一的热源……那些算计、利用、仇恨、恐惧,似乎在这生死一线的逼仄空间里,被暂时剥离、悬置了。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复杂的东西,在这绝境中悄然滋生——那是同为求生者的相倚,是血肉之躯对另一具血肉之躯最直接的感知,是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活人的气息与温度。

雨,还在下,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夜,漫长而寒冷,仿佛永远不会天亮。未来如同一片迷雾,危机四伏,生死难料。但此刻,他们只有彼此,和这漫长而艰难的、未知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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