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身影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有人胆大包天，将主意打到了科场之上！”常泊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意。

“杜文渊此人！哼！格局狭小，贪念甚重。据闻，他已收了某些勋贵之家巨额好处，许诺要在此次春闱中，为其子弟‘保驾护航’！”。

他提到杜侍郎的名字时，语气中的鄙夷与怒其不争几乎不加掩饰，“身为礼部侍郎，国之重臣，眼皮子竟浅薄至此！为些许黄白之物，便敢将手伸向科场？他以为这是在维护世家利益？蠢材！这是在把所有世家往火坑里推！”

皇上提拔朱执事制衡宰相之权之前，杜侍郎一直对宰相府很狗腿，但此人表面奉承，实则想法与宰相府总相悖，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宰相府的宗旨是效忠皇上，为民请命，视民为覆舟之水，而杜侍郎心中只有助他向上爬的权贵，毫无百姓的生死，在政见上总是背道而驰。

朱执事上任之后，杜侍郎平时在朝中对朱执事帮助非常大，虽然表面上二人无甚往来，但在朝堂上每到关键时刻，杜侍郎就会为朱执事助力一臂。

要说朱执事，此人虽与宰相府政见不和，但也是为了朝廷和百姓鞠躬尽粹之人，从一介寒门通过科举，步步为营，赚得了如今的地位，还是很令人敬佩的。皇帝用他来制衡宰相权利也是看中他有为官之道的实力。

常峥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话语中的深意：“父亲的意思是……”

常泊远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过三个儿子：“陛下近年来为何要设左右执事？为何要扶持寒门？难道真是单单为了削弱我等世家？非也！是因为有些人，仗着世家荫庇，早已烂透了！贪婪无度，蠢蠢欲动，如杜文渊这般，再不加以钳制警告，迟早酿成大祸，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他支持皇帝制衡策略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自毁根基，而是为了刮骨疗毒，清除世家内部的蠹虫，以求长远。

“此事，”常泊远沉声道，“绝不能轻轻放过。无论背后牵扯到谁，都必须一查到底！这不仅是为了给寒门学子一个交代，更是为了正朝纲，清流毒！”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瞬间凝固。常峥面色骤变，他是即将进入贡院的主考官，深知此言若是属实，将意味着什么。常喻也是一脸震惊，显然没想到杜文渊竟敢如此妄为。

唯有常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异光，但立刻垂下眼帘，掩饰过去，仿佛只是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所惊。

父亲的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他支持皇帝制衡策略的真正原因——刮骨疗毒，清除世家内部的腐败分子，以求长远。

“伯韫，”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常峥，“你此次入主贡院，便是身处漩涡中心。我要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仅要防着考场内的作弊手段，更要警惕来自背后的暗箭！杜文渊在礼部经营多年，其党羽未必不会在流程中做手脚。若察觉任何异常，无论涉及何人，必须立刻严查，绝不姑息！必要时，可直奏天听！”这是赋予常峥极大的权限和勇气。

“仲允，”他又看向次子，“你在京畿衙门，多留意各方动静，尤其是与杜家往来密切之人，若有异常，即刻报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常昀身上，语气莫测：“叔澈……你平日交游广阔，市井消息灵通。此番，也替为父多听听，多看看。这京城的风，起于青萍之末时，往往最先吹过市井街巷。”

常昀心中猛地一跳，父亲这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意有所指。他联想到《金玉报》。

《金玉报》背离媒体正道，为博取销量肆意裁剪事实，编造似是而非的故事，用哗众取宠的文章污染民众视野，毫无媒体的专业和良知可言。

这样的小报居然经小报协会几番打压整顿依然存在，常昀就特别关注了下《金玉报》，发现背后似与礼部杜侍郎有关。那此次的小报行动和父兄的计划不谋而合。

他在这边心中翻腾，忘了回应父亲。

“叔澈，想什么呢？父亲问你话呢。”常峥看见常昀锁眉不语，似是没听见父亲说的话。

他稳住心神，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忙拱手应道：“是，父亲。儿子会留意的。

常瑜：“三弟呀，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让你做官你也不做，天天就这么闲赋在家、无所事事，我看你是闲傻了吧，现如今也已娶妻成家了，还这么浪荡可不行。”

常瑜仅比常昀大一岁，两兄弟从小你掐我打一路长大，感情很好，但总免不了相互掐架，三年前他们二人同时从太学毕业可以为官了，常昀说看透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志不在此，父亲就准了他不为官，这让常瑜觉得常昀就像一个逃兵，弃他而去了，从小到大，二人总是形影不离的，而这三年却只能独自应对官场的成长。所以一想到这件事，常瑜的心里不快，总想揶揄他几句。

“父亲，最近确有一事让孩儿困惑，究竟何为爱情？何为婚姻？”又转头看向常瑜，每当看见他气呼呼的说起此事，常昀虽有一丝愧疚，但更想笑二哥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二哥，我打算以后就跟着七皇子混了，我二人每天忙得很呢。”说完还眨了眨右眼。

“你可真会给自己谋事情，跟着七皇子能有什么事，每天游手好闲太快活了，长此以往我看弟妹要与你有嫌隙了。”常瑜一副傲娇的样子。

常相看着兄弟二人又要开始打嘴仗了，说：“好了好了，何为爱情，何为婚姻，你能有这两个疑惑说明你成长了，虽然男子要以家国事业为重，但这也是必经的历练，等你大哥得空，你们兄弟三人可以一起喝一杯，相互分享下心得，叔澈这方面开窍晚，你们二人可不要给他带偏了。记住，常家立足朝堂，凭的是‘公正’二字。谁若想玷污这两个字，便是常家的敌人！但除了公务，一家人和和睦睦也很重要。”

“是，父亲。”常峥郑重的回答。内心却在想，何为婚姻我知晓，何为相敬如宾我知道，但何为爱情，不甚确定。

三兄弟各怀心思地退出书房。

常峥面色凝重，深感责任重大，同时也绷紧了警惕之弦。常喻忧心忡忡，思考着如何协助父兄稳定局面。常昀则走在最后，回味着父亲最后那句关于“市井风声”的话，再联想到父亲对杜侍郎罪证如此确凿的了解……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父亲的消息来源，或许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复杂。而他对自己“市井消息灵通”的特长特意点名，是真的无意，还是某种……不便明言的暗示？

书房内，常泊远独自坐在烛光下，将那份密函凑近火烛，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下一个决心： “风雨欲来……但愿这把火，能烧得是时候，烧得是地方……”

此举，既是对儿子的警示与督促，也悄然为某个可能在未来掀翻棋盘的“市井力量”，留下了一道默许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