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人世,纵你手眼通天,终究是抵不过命运轻手一挥。
既然是他命中注定的徒弟,那么无论如何也是跑不掉的。
只不过,他尚且不知小孩本身是怎么想的......若是他不想拜师呢?
仙君心里愁啊。他又去树下把刚封没几天的酒坛子挖出来了,这次喝了一口就又重新放下了。
——他竟差点忘了孩子还在房内等他。
烛火的暖光笼住整个屋子,小孩伏在案前,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听到门开了,在光下明珠一样莹润的脸颊迅速抬起看过来。
“累了就睡,不必等我。”路云和把门合上。
小孩把书案前的路云和胡乱扔的画笔纸张一类全整理好了,现下规矩坐好,等待路云和抽查着。
路云和都要忘了自己随口一说的话,看着孩子认真的模样,他蹲下身与其平视。
“坐忘何为?”
小孩答:“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死生何感?”
小孩答:“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
路云和心念一动,再问:“道于修士何为得之?”
“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路云和眼里盛满笑意,“真厉害呀,全都对了呢。”
想了想,他试探道:“你先前在家中,可有修习过?”
小孩摇摇头,说:“没有过的。”
路云和:“那你想不想修道?”
小孩微微睁圆了眼,呆呆的。路云和没忍住又捏了捏他的脸颊。
这下脸是彻底红了,以路云和肉眼可见的速度。
“诶?”路云和惊奇道,“害羞啦?”
小孩埋下头去,不给他看了。
路云和笑眯眯地,手指轻点了点他圆圆的后脑勺,“我不笑你啦,夜深了,早些睡吧。”
自打有了孩子后,路云和可谓是作息如刻,寤寐有律,以身作则,雷打不动地严格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一连几日,路云和都在思索尤家的事情。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法子来,变故倒是先来了。
那是个夜里,路云和照常打算去小孩房里给他捻好被子。刚走近,没在床上看见人。
他掀开被子一角,与小孩泛着泪花的双眸对上。
路云和一时还以为是看错了,直到孩子扑到他颈边抱住才忙道:“乖乖,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么?”
“我......我找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落了么?”路云和哄道:“没事的,丢了什么和我说,回头我再给你弄一个来,保管一模一样。”
小孩哭得伤心,几乎要背过气去。路云和都觉得肩边布料湿了一片,连带着心头也好像淋了雨一般,沉甸甸得潮湿一片。
路云和把小孩放在腿边,拿软巾仔细擦去他脸颊上的泪,“不哭了,告诉我,什么丢了,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小孩抽噎几下,路云和就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先前生病难受都没有这样哭过......
小孩流着泪说:“母亲不在了.......再也找不到她了。”
谈不上是否意料之内。路云和心里叹口气。
这个他可实在没办法,只能默默贡献出肩膀了。
“我、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小孩喃喃道。
路云和顿了顿,张嘴欲说什么,又怕显得自己趁人之危,脑内天人交战一番。
最后郑重道:“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拜我为师?”
又赶紧补充道:“我必是倾囊相授,以你的天资,他日成就定是不可限量,哪怕是得道飞升也未必不行。”
“那、您会永远陪着我么?”小孩抬起头来,有些哽咽道:“要一辈子。”
路云和一愣,怎么说呢。徒弟有惑,师父就为其解疑,徒弟一直有惑,师父自然也该是一直解疑。也没听说过教一半不教了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做师父的应该......或许是要教导徒弟一辈子的?
路云和欣然理解并做好了贯彻这个终身制的准备,肯定道:“当然。”
自那之后,路云和的清闲时光可谓一去不复返了。
徒弟年龄实在过于年幼,又乖巧勤奋,从不向他诉说修道一事的苦和累,只有路云和犹自方方面面都时刻不停地操心着,倒也乐在其中。
他还为徒弟取了个小名,叫真真。
其实取名字之前路云和翻遍的经卷、典籍,始终没有一个字能入他的眼。总觉得这个不妥,那个也不好。
合上书时,灵光乍现——真真。
路云和颇为满意,此后就这般念着这一生唯一的徒弟。
林瑕在这期间来过讯,说尤家找过算天阁后,不知为何已经放弃了寻找尤问泪。
路云和若有所思,看着身旁抄录着字帖的小孩,他试探性地问想家吗。
小孩甩开笔,扒着路云和的手撒娇一般说他不想回去,想一直在这里。
还说,上次他打开母亲留给他的、要他离开家族后才能启封的信。天下之大,他只想待在路云和身边。
路云和眉眼柔和下来,说:“我还在一日,真真就总是有归处的。”
寒来暑往,桃花落了一地又一地。山中不知岁月深浅,昔日只达路云和腿边的小团子,如今也如新枝翠柳般抽条拔高,长成面如冠玉、清隽秀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