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意吗?看起来是的。
许小陈悲哀地发现,在这段关系里,她所能表达出的“在意”,恰恰是不得不伪装起来的“不在意”。她在意的不是关系,而是宁辞的完整与纯粹,是她的灵魂与光明,是那个不被仇恨吞噬、打破基因与宿命的可能性。
可是要怎么表达,这种空泛又沉重、充满矛盾的在意呢?
许小陈避开宁辞追问的目光,声音嗫嚅,好像表白,更像是道歉:“我会把你珍藏在心底……”
“呵!”宁辞泛出苦涩的泪迹,脸庞痛苦地扭曲,“就像去年年底,当你生命垂危、医院迫不得已启用我这个紧急联系人时……我才有资格来到你的身边,对吗?”
许小陈的精神能量已然耗尽,她意识到再争执下去,宁辞会在不健康的情感索求中越陷越深,继而察觉到她即将“背叛”的蛛丝马迹……
“我去洗碗,”许小陈突然站起身,迅速将筷子收拢在一起,“你先睡一会儿,午休时间到了,你上午做饭辛苦了,先休息一下,睡醒了就好了。”
宁辞坐在餐椅上,目光死死锁定在许小陈身上,内心鼓荡的不安急剧膨胀,她仿佛骤然溺入深水,奋力攀住岸边每一丝喘息的机会:“我们去办理意定监护,怎么样?”
许小陈的动作骤然间定格,宁辞仿佛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如雷般心跳的声音。
“我、我知道……鲜花、钻戒,半山腰的西餐厅……或者海岸边……我本该准备好这些,单膝跪地,把戒指戴上你的无名指,恳求你……求你和我结婚……”宁辞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话语破碎得难以连贯。她用尽全身力气,望向许小陈那纹丝不动的侧影,“梅静怡是这方面的专家,明天……明天我们一起去见她,去办意定监护,可以……可以吗?”
许小陈的肩膀轻微颤抖,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抑住内心的冲动,发出背叛灵魂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宁辞的泪水瞬间决堤而出,她惊慌失措地避开许小陈的背影,深深垂下头,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祈求:“那结婚呢?能不能和我……去美国办理结婚登记?”
许小陈再度漠然地拒绝:“对不起,我……不能……不能答应你。”
宁辞好像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彻。她头皮阵阵发麻,脸上的热浪一波接一波翻涌。她预料到结果,但接连的拒绝,还是让她忍不住崩溃发问:“为什么不能答应?你前几天的那些深情告白,说我是你的‘共犯’和‘选择’……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早就超越了世俗意义上的伴侣;获得法律保障,你我都能安心,这样不好吗?”
许小陈沉默片刻,声音清晰而低沉:“要是能相互信任、彼此心灵相通,又何必在意形式上的、一纸契约。”
宁辞双目通红,气氛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她失意地站起身,缓步走向卧室,声音低若蚊蚋:“说到底,还是不够……不够在意。”
……
午后,许小陈躲在九楼的阳台上……栏杆被阳光晒得微烫,天空依旧是澄澈的浅蓝,像被水洗过的棉布缓缓铺开,延伸到看不见天际。白云懒懒漂浮期间,几乎看不出移动的痕迹。
视线稍稍平移,每一户人家的阳台外面,晾晒的衣物飘飘荡荡,有白色的衬衫、蓝格子床单、粉碎花裙子……它们被风鼓起又落下,吸饱了阳光,散发出洁净而干燥的气息。
俯视下去,路面的沥青黑得发亮,初夏的草坪绿的饱满,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几个孩童嬉笑着追逐打闹,两位银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
她跌坐进藤编阳台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烟灰缸边缘——那里曾被宁辞的烟蒂烫出过一个极小、极淡的痕迹。她曾为此嗔怪,宁辞便再未在家抽过烟。
不知怎的,许小陈突然鼻头一酸,她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背负着厚重而沉重甲壳的乌龟,而那坚固的外壳却正寸寸崩裂……身体与心灵同步发出撕心裂肺的抗议,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用手背不停地抚去泪水,在崩坏的情绪中,勉强恢复一丝理智,于是拨通了梅静怡的电话……
“梅律师,我……我……我这两天暂时没办法,没办法跟你见面……”刚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忍不住抽噎,而声音却干涩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传来梅静怡关切的声音:“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许小陈用手捂住话筒,又用力咽了咽口水,强行抑制即将决堤的情绪,她含着泪说:“没有,我仔细考虑过了,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我怕……怕来不及。”
梅静怡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尽量温和的口吻建议:“好,明天我会见你的律师,把我这份证词稳妥地交到他手里,你可以放心。虽然我不理解你仓促报案的原因,但我尊重你所有的决定,而我也希望你能明白,独自硬抗或许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路径……不过无论如何,有事一定要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