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院中,丝雨绵绵。
寒风拂面,竹林窸窣。
子鹤抱着张末璃走进她的房间,迎面是一张花梨木大理石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旁边是一个宋代汝窑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他折的白玉兰。
里间的拔步床上挂着百蝶穿花帐。
张末璃喜欢光亮,整个房间灯火通明。
张末璃的身体因血脉已经恢复,二人坐在螺钿楠木桌旁。
子鹤拿出了一只汝窑碟,点了些檀香,香气缭绕,他用筋骨分明的手扇了扇,神情不太满意。
“可惜了这只汝窑碟。”
“哥哥不喜欢这檀香?”
“是越洋而来的印度檀木,香气浓烈,不宜点在卧房。”子鹤道。
“此处不比金陵。”张末璃看向那只汝窑碟,正与屋中的花瓶是同一批,汝窑本是宋徽宗的“天青”梦,淡青色,乃追求自然,质朴,含蓄之道,似子鹤为人。
她看这屋中摆设,心道难道当年购入这栋宅子的人,并非是瑾瑜,而是子鹤?
“哥哥当年在金陵可曾任什么官职。”
子鹤轻撩起墨缎长衫,坐在一旁,似是回忆起很久之前,“江浙多桑田,盛产丝绸,自明朝驶出商船外贸波斯,印度一带。清末时,我曾出任江宁织造。”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江宁织造,管不得当年,子鹤常寄到京中诸多精致的女子衣物,他对饮食用具,也深得雅趣。
张末璃不由喃喃,“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她找不到更适合的诗来描述子鹤给她的感觉了,他身上常有焚香的烟火气,与瑾瑜同样妖孽的面容之下,却是一抹天青色的风骨。
柔和,内敛。
子鹤那双桃花眼笑成一弯月牙,“妹妹过去于我,也常念这两句诗。”
“当年来修缮无极塔的人,是子鹤哥哥吧。”
子鹤没言语,算是默认。
“所以我屋中的一应用具,也都是当年子鹤哥哥备下的吧。”
百蝶穿花帐如此名贵之物,也只有当年的江宁织造,能在清末时,拿得出数十条。
原来她十分喜爱的螺钿楠木桌,也是当年的子鹤为她而备的。
独自离京十余年,子鹤却暗自记着她的喜好。
她认识中的张遥,确实是两个人的结合体,因为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爱上的某个细节,究竟是谁为之。
“哥哥喝药。”她端起冒着热气的汤药,用勺子吹了吹,喂到了他的嘴边。
“妹妹主动喂我吃药,瑾瑜比不过我了。”子鹤笑着,咽下药汤,喉结滚动。
奇怪,这药汤极苦,他却甘之如饴。
子鹤不由身体向前,揽住她的头,轻轻吻上了她略带冰冷的唇。
苦涩的药香在彼此的口腔蔓延。
这一次,他很温柔。
“我见不得妹妹受苦。”子鹤紧贴着她的唇道,“所有苦我愿代妹妹受。”
他想起张末璃执起陨铁双刀时淡漠的神情,她越来越像失忆前的她了。
他不是没恨过她的利用,但是他与瑾瑜不同,他恨不起来,因为他的小妹妹只是渴望权力,和他们每个人一样,没有任何过错。
如果他的死,可以让妹妹脱身,那么他便是死得其所。
张末璃清澈的眸子一顿,是因为她读到了子鹤所思。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谁也替不了谁。”她用勺子舀起一勺药。
子鹤看着她琉璃般的眸子,其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又似乎是瑾瑜的模样。
“妹妹,眼中只有我好吗。”
情丝像是藤蔓,随着浓重的檀香,从张末璃的指尖飘过。
而她的眉眼像极了清冷的霜。
张末璃轻抚着子鹤,只朝他一笑,“此刻我的眼中,不是只有子鹤哥哥吗。”
子鹤的眸色逐渐偏执,可他求得不只是此刻。
张末璃却只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这是金刚经中的一句。
人生蜉蝣天地,生死相续,实无所得,又何来拥有。
就像大婚当日,她问丫头的那句话,成亲便是得到二月红了吗?
可以保证他的心不变吗?
君子尚只能论迹不论心。
世人只念凤求凰,却不知白头吟。
几生几世,不过痴人妄念,她不屑困于其中,扰神台清明。
子鹤收敛了神色,朝她笑道:“妹妹这是要用经书超度我。”
她直视子鹤的眸色,坚定道:“是我不想再见哥哥困于情海,因此痛苦
。”
“妹妹又怎知,困于情海非我所愿,痛苦非我所愿?”
张末璃一怔。
子鹤再次吻住她,缠绵道:“妹妹深入经藏,也该知道,愿大于业,我愿必成。”
这人说起情话来,实在要命。
张末璃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子鹤轻挑唇角,那双妖孽的桃花眼中,似因为她的心动而得意。因此,吻得更加肆意。
香津缠绕,如窗外连绵细雨,湿湿腻腻。
子鹤的喘息逐渐加重,情到深处,上挑的眼尾更显妖冶,他长衫的扣子松了几颗,白皙的锁骨因气血涌动而泛红。
张末璃揽住他的脖颈,回吻过去,令子鹤的心重重跳了一拍,那种感觉蔓延全身,令人战栗。
随着她扯开他的长衫,指尖滑过他的锁骨,胸肌,他只觉得血液似沸腾起来,五感像处在迷雾之中。
梦境中,无数次出现过她的面容。
他结实的臂膀,不由得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只觉锁骨一凉,却见张末璃的舌游离到他的胸膛,又狠狠咬了一口,令他不由得闷哼一声。
他一遍又一遍地克制,如堕地狱,痛苦却又令他兴奋。
他所有的理智紧绷成一条弦。
就在此时,张末璃忽然在他的臂弯睡着了。
子鹤长呼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她敢肆意,只是吃定他不会如何。
子鹤看向怀中的她,轻声道:“妹妹还是不了解男人啊。”
却不想张末璃睁开了眼,她只是装睡。
“如我说,因为大婚那日的记忆,我害怕更进一步,哥哥信吗?”
子鹤瞬间从旖旎的气氛中清醒过来,瞳仁一缩。
他未曾亲眼所见,但有耳闻当年张坤在大婚之夜囚禁了妹妹。
他不敢想,妹妹经历的事。
“那句金刚经,实际上是我一直不停读给我自己的。”张末璃从不和人提起,连对张坤也没说过。
“是因为我忘不掉,那些受人摆布,不得自由的日日夜夜。我除了承受,接受之外,什么做不了。”她缓缓道。
“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念给自己听,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